萧翎睁开眼,看到的是绣着金线龙纹的床帐。
他盯着那些金线看了三秒。龙纹。这玩意儿搁现代,得判几年?
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,像被人硬塞了一整本书,翻页速度还特别快。他按住太阳穴,等那阵胀痛过去。五皇子,萧翎,封号宁王。生母是个宫女,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。排行中间,不上不下。上头有太子萧衍,下头还有几个小的。
记忆灌完了,他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青砖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走到铜镜前,里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年轻,二十出头,眉眼还算周正,嘴唇薄。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,试了三个角度,最后选定一个温和的、毫无攻击性的笑容,在心里给它贴了个标签:废物皮肤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王爷?您起了吗?”
萧翎收起笑容。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太监,手里端着铜盆,胳膊底下夹着拂尘。他进门先鞠了个躬,动作利索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
“奴才小福子,是府里拨来伺候王爷的。”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拿起热帕子递过来,“王爷您先洗漱。厨房那边早膳备下了,粳米粥、桂花糕,还有昨儿个宫里赏的酱菜。”
萧翎接过帕子敷在脸上。热气蒸开毛孔,他闷声问了一句:“你叫小福子?”
“是!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奴才十七。”
萧翎把帕子拿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十七。放在现代,高二。这个年纪的少年,应该坐在教室里打瞌睡、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、为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抓耳挠腮。但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已经学会在敲门之前听屋里的动静,把热帕子掐着时间递上来,连早膳的菜色都记牢了。
“府里几个人?”
“回王爷,管家刘伯,厨房张婶儿带两个帮厨的,加上奴才和洒扫的两个丫头,六个人。”小福子掰着手指数完,补了一句,“人不多,但都是安分守己的。”
萧翎把帕子放回铜盆里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个不大的院子,两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他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后院是不是有个池塘?”
小福子愣了一拍。“有有有!水是活的,从城外河道引过来的。以前的老王爷养过锦鲤,后来没人管就——”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有鱼竿吗?”
“库房里有一根旧的。王爷您要钓鱼?”
“嗯。”
小福子转身就要跑,萧翎叫住他:“先吃饭。”
小福子脚步一收,咧开嘴笑了。“好嘞!那奴才去厨房把粥端来!”
早饭是在正厅吃的。萧翎一碗粥,两块桂花糕,几筷子酱菜。小福子站在旁边伺候,萧翎让他坐下,他犹豫了半天,最后屁股只沾了凳子一个边。萧翎没再说什么,自己吃自己的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:“你这名字谁起的?”
“管事公公起的。说奴才小时候圆脸,像庙里的福娃,就叫小福子。”
“圆脸?”萧翎看了一眼他尖得能当锥子的下巴。
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:“后来抽条了,就瘦了。”
萧翎嘴角动了一下,继续喝粥。小福子见他没再问,胆子大了点,小声补了一句:“王爷,您要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听,可以给奴才改一个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比我的好听。”
小福子愣了一下,然后低着头笑了,肩膀微微抖了两下。他没有接话,但萧翎注意到他往自己碗里多夹了一块桂花糕。
吃完饭,小福子去库房翻鱼竿。萧翎自己走到后院,站在池塘边。池塘不大,水倒是清的,能看到水底铺着细密的石子,石子缝里长着几丛水草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腥味,不难闻。他在池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水温。凉,但不冰。
小福子抱着鱼竿跑回来的时候,萧翎正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呆。那根鱼竿是竹子的,接口处缠着铜丝,有几道裂纹,但整体还结实。鱼线泛黄,鱼钩没有倒刺。
“王爷,库房里还有一盒鱼钩,锈得不能用了。这根鱼线也将就,回头奴才去街上买卷新的。”
“先用着。”萧翎接过鱼竿掂了掂,往池边老槐树底下一坐。小福子立马搬来一把竹躺椅,又端了张小矮几摆在旁边,然后跑回厨房端桂花糕去了。萧翎把鱼线甩进水里。浮漂是晒干的芦苇管做的,在水面上晃了几下就稳住了。他靠在躺椅上,闭上眼。
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打在脸上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一下一下地拂着。远处街上传来隐约的叫卖声,听不真切。小福子端着桂花糕跑回来,把碟子放在矮几上,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壶茶和一只茶杯。然后他蹲在旁边,两只手托着下巴,盯着萧翎的鱼竿看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爷,您这钩子上没挂饵吧?”
萧翎睁开一只眼。小福子赶紧摆手:“奴才不是质疑王爷的技术!就是——您要是想钓着玩儿,奴才可以去厨房捏几个饭团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——”小福子看着那根没挂饵的鱼钩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实在忍不住了:“王爷,奴才多嘴问一句,您为什么不挂饵啊?”
“因为我不打算钓鱼。”
“不钓鱼?那您钓什么?”
“钓水。”
小福子看着他,又看了看池塘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沉默了几秒,他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哦。”
萧翎以为他会追问,已经准备好了几句敷衍的话。但小福子没再问,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把花生,开始剥壳。饱满的放进碟子里,瘪的扔进自己嘴里。
“你吃自己的花生,不给我留?”
“这是奴才自个儿买的。”小福子理直气壮地说,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,“王爷要是想吃,奴才明天多买点。”
萧翎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重新闭上眼。阳光一寸一寸地挪,从膝盖挪到脚边。浮漂纹丝不动,风一吹,微微打着转。
“王爷,”小福子的声音轻了不少,像是随口一问,“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,也这么清闲吗?”
“以前要上朝。现在不用了。”
“那您现在每天打算做什么?”
“钓鱼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睡觉。”
小福子嘴巴张着,愣了一拍。然后他低下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
“想笑就笑。”
“没有没有,”小福子赶紧憋住,“奴才就是觉得——王爷您真有追求。”
“嗯。”
萧翎应了一声。小福子也安静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待着,一个躺在躺椅上,一个蹲在池塘边。日头慢慢升起来,把池塘里的水照成一片碎金。
过了一会儿,小福子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。“王爷,奴才去厨房帮张婶儿择菜。您有事喊一声就成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池塘。“王爷,等奴才攒够了钱,买几尾鱼苗放进去。这样您钓的时候,好歹有个盼头。”
萧翎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小福子站在那儿,瘦瘦小小的,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乱,像是早上没来得及好好梳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好像“买鱼苗”这件事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承诺。
“去吧。”萧翎说。
小福子咧嘴笑了,一溜烟跑没了影。萧翎重新闭上眼。池塘水面上,浮漂依然纹丝不动。但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好像闻到了厨房那边飘过来的桂花香。张婶儿大概又在蒸桂花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