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正裹着梧桐叶慢悠悠打着转儿,落在楼下那家开了快十年的早餐店门口,那扇掉了漆的蓝色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,走出个拎着保温桶的阿姨,桶里装的是刚熬好的小米粥,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一点点融进早上八点半的空气里。我趴在书桌前转笔,转了一圈又一圈,笔杆在指尖蹭出细细的薄汗,窗外的鸟停在电线上站成一排,像谁随手丢了一串黑色的小音符,它们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根电线上,留下空荡荡的电线在风里晃啊晃,晃得影子在墙上来回摆,像条慢悠悠游动的鱼。
我想起昨天傍晚去超市买东西,推了辆带点晃的购物车,轮子轧过超市入口那片防滑垫,发出沙沙的声响,防滑垫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欢迎字样,红色的字褪得发粉,大概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太久了。货架上摆着一排又一排的罐装可乐,罐身亮闪闪的红色映着顶光,我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最边上那罐,又缩了回来,换了一罐靠中间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突然不想拿最边上那罐,可能它站的位置太显眼,像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好学生,透着点不自在。后来走到零食区,看见货架底层堆着整箱的苏打饼干,有一袋的包装袋破了个小口子,碎饼干渣从口子⾥漏出来,落在纸箱上星星点点,我蹲下来看了好半天,想捡起来又怕碎渣撒得满手都是,就又站起来拍拍膝盖,继续往前走,走到收银台的时候,前面排着一对年轻的情侣,男生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,女生手里攥着一盒草莓味的口香糖,女生头靠在男生肩膀上,小声说着什么,男生时不时点一下头,手还轻轻揉了揉女生的发梢,收银台的扫码器嘀嘀响着,扫过一件又一件商品,塑料袋哗啦哗啦被扯出来,装进去苹果、牛奶、还有一块包装得方方正正的蛋糕,蛋糕上印着小兔子的图案,应该是买给小朋友的。
出了超市门,路边有个卖气球的老爷爷,他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绳,气球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,还有个大大的佩奇气球飘在最上面,风一吹,所有气球都歪向一边,老爷爷就赶紧拉一拉手里的绳子,怕哪个气球不小心飞跑了。有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拽着奶奶的手停在老爷爷面前,仰着脑袋盯那个佩奇气球看,奶奶问她是不是想要,她点点头又摇摇头,说上次买的气球第二天就瘪了,浪费钱,奶奶笑着摸出钱包,说没事,就买一个,爷爷给你系在手腕上,跑不掉。老爷爷手脚麻利地把佩奇气球解下来,系了个松松的活结套在小女孩手腕上,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往前走,气球跟着她一颠一颠,像个听话的大胖兔子。
我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,鞋子踩过铺着砖块的人行道,砖块缝里钻出来几棵小小的狗尾草,风一吹就晃脑袋,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。有只三花猫蹲在围墙根晒太阳,肚皮贴着晒得暖乎乎的水泥地,眼睛半眯着,我走过它身边的时候,它抬了抬尾巴,轻轻晃了两下,又把头埋回爪子里继续睡,大概是觉得我只是个路过的,没必要太热情。走到公交站,长椅上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,正拿着一张晚报慢慢看,报纸皱巴巴的,大概是已经翻了好儿遍了,公交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每一辆都带着轰隆轰隆的声响,卷起地上的碎叶子打个旋,又飘回路边。我等的车好久都没来,我就数路边的路灯,从站台这边数到那头,一共八盏,每一盏的灯罩都比前一个脏一点,因为最边上那盏靠着梧桐树,落的叶子多,灰尘也多。
后来车来了,我上去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,车窗开着一点缝,风钻进来吹得我刘海乱飘,我伸手扒拉了两下,又靠着椅背看窗外的树,一棵接一棵往后退,退得飞快,像被谁推着跑。公交车每到一站就吱呀一声停下,开门,上人,关门,再开走,上来的人有的拎着菜,有的背着包,还有个小朋友手里举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淇淋,奶香味飘得满车厢都是,融化的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滴,小朋友的妈妈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擦手,他还歪着脑袋盯着窗外的小狗看,浑然不觉手背上沾了一圈奶油。
车晃了四十多分钟,我终于到站了,下车的时候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烫得我赶紧快走两步,躲到路边的树荫里。抬头看天,天蓝得像被谁洗过一样,只有几缕薄薄的云,慢悠悠飘着,不知道要飘去哪里。我摸了摸口袋,掏出早上出门带的薄荷糖,剥了糖纸扔进垃圾桶,糖纸哗啦一声落在一堆瓜子皮和空饮料瓶上面,我把糖放进嘴里,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,凉丝丝的,一直凉到喉咙里。我慢慢往家走,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,跟着我一步一步往前挪,就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,不管我走多慢,它都不催我。
其实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,既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,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,就是这么慢悠悠地过了一天,风也慢,云也慢,连路边的猫走路都慢,我也跟着慢下来,把那些没要紧的事一件一件想过来,又一件一件忘过去,就像风卷着叶子,飘过来,又飘走,没留下什么痕迹,也没带走什么东西。或许这就是日子吧,大多时候都是这些没要紧的废话,凑在一起,就成了长长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