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,开学过去了两周。
高二的学习节奏,骤然之间加快。各科作业、周测小考接踵而至,试卷如雪片一般,源源不断发到学生手上。
左奇函每日的生活忙碌而规律。备课、上课、批改堆积如山的语文作业,找学困生谈心,处理班级大大小小层出不穷琐碎杂事。同时,他持续留意着杨博文。
这两周之内,杨博文依旧矛盾割裂。
课堂之上,心血来潮的时候,他会支起胳膊,认真听讲,脑子转得飞快,老师抛出的难题,他举手,几句话就能说出独到见解。语文阅读大题,落笔写下的答案立意深刻,文采斐然。能够清清楚楚看见,这个少年拥有多么出众过人的天赋。
可更多的时候,他趴在课桌上睡觉,戴着耳机听歌,眼神放空望向窗外,书本摊开,不动笔,不记笔记。
学生会大大小小的会议、活动,依旧占去他大量课余时间。时不时,就会缺课离开教室。
翻墙离校这件事,这两周倒是没有再发生。可别的麻烦,找上门来了。
周三傍晚。
放学之后,夜幕缓缓垂落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校园里面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离校。晚自习还没有开始。
左奇函正在办公室,埋头批改周记本子。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,来电显示,德育处主任。
电话接通,主任的声音语气凝重,从听筒传过来。
“左老师,你赶紧来一趟学校后门这边。杨博文出事了,跟校外社会青年起冲突动手打架,双方扭打在一起,保安刚刚赶过去拉开。现在人都带到后门保安室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左奇函手中红色批改笔“嗒”地掉落在桌面上。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我立刻过去。”
他抓起外套,快步冲出办公室,沿着教学楼楼道,一路朝着学校后门狂奔过去。晚风迎面扑打在脸上,脚步迈得飞快。
保安室的灯光亮着,白炽灯光线刺目。
推开门走进去。
屋内气氛压抑紧绷。
两个打扮流里流气的校外男生站在一边,脸上带着怒气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而杨博文站在另一边。校服外套完全脱掉扔在一旁,脖颈侧边,有一道被指甲划开的浅浅血痕,脸颊颧骨位置微微泛红肿起,指关节破皮,渗出来点点血丝。呼吸粗重,胸膛起起伏伏,一双眼睛通红,浑身上下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去的戾气,浑身的刺全部张开。
德育处主任脸色铁青,站在屋子中间。
看见左奇函推门走进来,主任朝他递了一个眼神。
“班主任来了。杨博文,你自己跟左老师讲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!”
杨博文听见声音,缓缓抬起头。
目光撞进左奇函的视线当中。
少年眼底翻涌的怒火,一瞬间凝滞了片刻。他别开脸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抿住嘴唇,一言不发,倔强地死死闭着嘴巴,不愿意开口解释半个字。
一旁校外的男生抢先开口,语气愤愤不平,颠倒说辞:“这个学生,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是吧?走路撞到我们,张口态度极其恶劣,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人!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赔钱,要不然我们直接报警处理!”
左奇函没有立刻听信单方面的说辞。他先走上前,看向杨博文,放轻声音:“杨博文,告诉我真实经过。”
少年垂着眼帘,盯着地面地砖缝隙,牙关咬得很紧。过了很久很久,才从喉咙里面挤出来几句话,声音沙哑。
“放学之后,我走出校门,打算去文具店买东西。这几个人堵在门口,拦住隔壁班一个女生,拦着人家,出言调戏,不让女孩离开。我上前出声制止。话没说两句,他们先动手推搡我,于是就打起来了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话。
真相并不是杨博文主动挑事。他出手,是为了上前解围,保护同班女同学。只是动手打架,无论起因是什么,斗殴行为本身,依旧违反校规。
德育处主任听完,长长叹气,满脸头疼。
“道理是这么一回事。可动手打架就是不对!一旦报警,事情闹到派出所,档案上面就要留下记录。对方现在咬住不放,要求赔偿医药费。”
保安室空气沉闷。
那两个校外青年还在一旁不断叫嚣。
左奇函冷静思索片刻。他先转头,面向校外那两个人,语气冷静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:“整件事情起因,是你们拦截骚扰女学生在先,率先动手推搡在先。监控摄像头就在校门旁边,完整拍下全过程。如果真的选择报警,警方调取监控,是谁挑起事端,一目了然。但是打架斗殴,双方都有责任。我们愿意负担你们表皮擦伤对应的医药检查费用。仅此而已。如果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赔偿,那我们直接报警,交由公安判定责任划分。”
一番条理清晰的话说出口。
对面两个男人气焰弱下去一大截,互相看了一眼,低声商量几句。最后不情愿地接受基础医药费补偿。
把校外人员打发离开之后,保安室里面,只剩下德育主任、左奇函,还有满身戾气尚未消散的杨博文。
主任揉着眉心,面色沉重:“杨博文啊杨博文!就算你出发点是见义勇为,也不能够动手打架!遇事可以找保安,可以打电话通知老师。非要用拳头解决问题!你身为学生会会长,闹出打架事件,影响有多坏你自己知道!按照校纪,记过处分,必须记入档案!学生会会长的职位,学校校委会还要开会评估,考虑暂时暂停你的职务。”
一份记过处分。还要暂停学生会会长。
这句话落下。
杨博文身子微微一颤。
会长这个职位,说不在乎是假的。当初一步步参与竞选,写演讲稿,拉选票,熬过无数夜晚准备材料,才拿到这个位置。那是属于他的一份骄傲。
少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一点,脸上那副桀骜硬撑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。眼底翻涌上来委屈、不甘,混杂着无力。可他依旧不肯示弱,咬着牙,昂起头颅,一声不吭,既不求饶,也不辩解。
“主任,能不能先稍微缓一缓。”左奇函开口,出声,“天色很晚了,先让我把杨博文带回办公室。给他伤口简单消毒处理,我单独和他好好聊聊。处分的决议,可以延后一小段时间再定。”
德育主任犹豫几秒,长长吐了一口气,挥挥手。
“行吧左老师,这孩子现在就交给你了。好好跟他谈一谈。希望他能听得进去你的话。”
离开保安室。
走廊灯光幽幽,长长的过道,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,在空旷楼层里面回荡。
一路沉默无言,走到教师办公室。此刻其他老师全都下班回家,偌大办公室空荡荡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左奇函拉开抽屉,从柜子里面翻出碘伏、棉签、无菌纱布,是办公室常备的简易急救用品。
“过来,坐。”左奇函指着面前椅子。
杨博文迟疑片刻,一步步走上前,落座。
灯光之下,可以清清楚楚看清少年脸上的伤痕。颧骨红肿,脖颈处划痕还泛着淡淡的红色,右手手背破皮,细小的血丝凝固在皮肤表面。
左奇函拿起棉签,蘸取碘伏。
“会有点刺痛,忍一下。”
他的动作放得很轻,指尖没有碰到杨博文的皮肤,捏着棉签,小心翼翼,一点点擦拭手背破皮的伤口。
冰凉的碘伏触碰到破损皮肤,一阵阵尖锐刺痛传来。杨博文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但他咬紧牙关,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吸气的声响。
办公室安安静静,窗外,夜幕沉沉,远处城市万家灯火,点点光亮透过玻璃窗映照进来。
“出手制止骚扰女同学,这份本心,是善良的,有正义感。这点我肯定你。”左奇函一边处理伤口,声音轻轻响起,“但是处理事情的方式,选错了。动手打架,拳头解决冲突,代价太重。一旦受伤,一旦事态失控,局面根本收不住。今天万幸只是皮外伤。倘若打得严重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棉签缓缓擦拭过指关节。碘伏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感。
杨博文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盖下来,遮住眼底情绪。许久,才闷闷开口,嗓音沙哑:“当时那个场面,脑子一热,就冲上去了。来不及想别的。保安距离很远,打电话找老师,又需要时间。看着女生被拦着走不掉,我做不到站在原地,冷眼旁观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左奇函点头,“见义勇为不等于要亲自拳脚相向。可以第一时间拨打保安室电话,可以悄悄拍照留存证据,高声呼喊引来路人,有许许多多别的途径,不一定非要亲自下场搏斗,让自己也陷入险境当中。”
碘伏消毒完毕,左奇函撕下一小块无菌纱布,简单盖住手背上擦伤,用医用胶带轻轻固定好。
收拾好消毒物品,他坐到杨博文对面,隔着办公桌,目光平静地望向少年。
“记过处分,暂停学生会职务,这件事,学校这边压力很大,我没办法直接完全替你抹去。但是,我愿意去跟德育处、校委会沟通,争取一个观察期。”左奇函一字一句说得清楚,“处分先做暂缓登记。接下来两个月,作为考察阶段。如果这两个月,不再出现打架、逃课、违纪一类事件,安分守己,认真对待学业,好好约束自己的言行。到时候,校委会重新评议,这份处分可以不予录入档案,学生会会长的岗位,也能够继续保留下来。”
骤然听见这番话,杨博文猛地抬起脑袋。
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,眼里写满错愕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。记过、停掉会长职务,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批评指责。所有人都会认定,他本性恶劣,无可救药。
万万没想到,左奇函愿意替他去争取一次机会,设置观察期,给他留一条退路。
少年喉头滚动,心里五味杂陈。骄傲、倔强,让他不习惯说感谢。他错开视线,望着桌面角落,耳尖泛起一层红热。过了好半天,才低声挤出一句:“……为什么要帮我。我就是大家口中,那个屡教不改的坏学生。”
左奇函手肘轻轻搁在办公桌桌面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目光温和地看着他:“我从来不觉得有绝对的‘坏学生’。你只是才十七岁,情绪容易冲动,找不到合适宣泄出口。正义感藏在心里,只是行事方法太过极端。我希望,你可以学着控制住自己身上尖锐的棱角,保护别人的同时,也保护好你自己。”
少年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办公室墙上挂着石英钟,秒针滴答滴答,缓缓转动,时间静静流淌。
窗外晚风刮过,吹动窗沿窗帘,轻轻晃动。
杨博文缓缓攥紧缠着纱布的右手,指节微微用力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对面的年轻班主任。少年的眼神褪去了往日那份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,多出来几分郑重。
薄薄的嘴唇开合,语速很慢,一字一顿,低声说道:
“左老师。我会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