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:谁让他修仙的!
仙山脚下,雾气缭绕,晨露未晞。
一间简陋的茅屋立在半山腰,门前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向下,通往山脚的镇子。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药炉上煨着一锅清粥,火候刚好,米香混着山风扑面而来。
温晏站在灶台前,踩着小板凳,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。他身量比同龄人高些,八岁的年纪已有了一副清瘦挺拔的骨架,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青布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五官生得极好,眉目如画,鼻梁高挺,唇线分明,只是那双眼睛——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望进去便觉得冷。
四岁那年,母亲病逝。父亲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,说是去寻什么仙缘,实则追着隔壁镇的寡妇跑了,再没回来过。温晏一个人守着这间茅屋,靠母亲留下的几亩薄田和邻里的接济活到现在。他话少,不爱笑,镇上的孩子背地里叫他“小冰块”。他也不恼,只是更沉默了些。
没人知道,这具小小的身体里,装着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。她曾是舞台上最耀眼的剑舞者,一柄长剑舞得行云流水,却在一次演出途中莫名穿越到了这本叫做《峰峻仙途》的书里。书里的“温晏”本该是个姑娘,进峰峻谷做小师妹,后来被新来的小师妹抢走了所有师兄的宠爱,落得个凄惨下场。可她穿过来时,却成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婴。
命运已经改写,但她仍然记得书中所有的情节。她知道今天会有人来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三下。
温晏放下木勺,擦了擦手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老一少。老者约莫六十来岁,须发半白,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,笑眯眯的,眼睛眯成两条缝,看上去和善,眼底却藏着精光。身旁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,身量修长,穿一件赤红色的锦袍,腰间别着一只小巧的丹炉,剑眉星目,笑容明朗。

我是李飞,小朋友,有没有兴趣修仙啊?
温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没兴趣,请喝水。

他侧身让开门口,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两碗水,端过来放在院中的木桌上。动作利落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朱志鑫在桌边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,眼睛却一直打量着这个小孩。他在峰峻谷修行多年,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孩童,但眼前这个……明明才八岁,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。那双眼睛太冷了,像是看透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
小弟弟,来我们峰峻谷吧,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家。
温晏的手顿了一下。
家。这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一下他心口。他垂下眼睫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袖中藏着一只玉镯,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给他戴上的,通体碧绿,温润如脂。那是他唯一还留着的、关于“家”的东西。
李飞何等眼力,立刻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动摇。

来试试吧,你说呢?
温晏沉默了很久。山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院角的竹叶沙沙作响。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让我收拾一下。

他走进屋里,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旧衣裳,母亲的灵位,还有那本藏在枕头底下的《峰峻仙途》——他穿来之前随手翻过几页的那本书,也跟着他一起来了。他把玉镯从袖中取出,用一根红绳系紧,重新藏回袖子里,贴着皮肤,微凉的触感让他安心。
朱志鑫站在门口,看着他单薄的背影。

不用拿衣物,峰峻谷都有,给你准备了很多。
好,那走吧。

他什么都没带,只穿着一身旧衫,袖中藏着母亲的玉镯,走出了那间住了八年的茅屋。没有回头。

叫我师尊就好了。
师尊。


阿晏,我是你大师兄哦。
大师兄好。

“阿晏”两个字从别人口中叫出来,他显然不太适应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前世的名字早已模糊,这一世母亲唤他“晏儿”,镇上的人叫他“小冰块”,从来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叫他“阿晏”。
朱志鑫召出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,翎羽华美,尾羽拖曳如流火。温晏坐上去时,手指轻轻摸了摸凤凰的羽毛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凤凰振翅而起,山风呼啸,脚下的大地越来越小,茅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,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峰峻谷藏在群山深处,五座山峰环抱如莲花,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。主峰之上,殿宇楼阁错落有致,飞瀑流泉,古木参天。凤凰落在主峰的演武场上,温晏刚跳下来,就看见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儿从远处飞奔而来,圆脸杏眼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,一头扎进了朱志鑫怀里。

师尊,大师兄,这就是你们说的小师弟吗?好可爱呀!
温晏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张泽禹一把拉了过去。张泽禹比他大一岁,个头却比他矮了半头,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。

这个是储物袋,空间很大,这个是护身符,避水珠,定风珠,符箓,符纸——
他一口气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东西,一摞符箓和符纸全部塞进了温晏怀里。温晏手忙脚乱地接住,符纸差点掉在地上,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。

收着吧,你五师兄家里有钱,出手大方。
温晏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,储物袋上绣着精致的云纹,护身符上刻着繁复的符文,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他抿了抿唇,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。

走,我带你去你的院子!
张泽禹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跑。蚀月轩在峰峻谷东侧,独立的小院,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,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,卧房、书房、静室一应俱全。桌上摆着新做的衣裳,柜子里备好了被褥,连洗漱的用具都是崭新的。温晏站在院中,环顾四周,恍惚了一瞬。
张泽禹把东西放进屋里,又拉着他往外跑。

走走走,正好赶上收徒大典,去测灵力!
收徒大典在主峰广场上举行,各宗各派的宗主齐聚一堂。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测灵石,通体莹白,高约三丈。轮到温晏时,他走上前,伸出手,掌心贴上冰凉的灵石表面。
灵石先是微微一颤,随即暗了下来。浓重的黑色从灵石中心蔓延开来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扩散。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,遮天蔽日,广场上的光线骤然暗下。灵石表面最终凝成一片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,像一只张开的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所有人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
极品……极品暗灵根!

哈哈哈,我果然没有看错人!
李飞的笑声打破了寂静,他捋着胡须,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旁边几位宗主脸色各异,有人震惊,有人嫉妒,有人酸得牙都倒了。

怎么到了你们宗,人最少,但是各个都是极品单灵根?朱志鑫的极品火灵根,左航的极品光灵根,苏新皓的极品冰灵根,张极的极品金灵根,张泽禹的极品雷灵根,现在又来了个极品暗灵根,不公平啊!

低调,低调,我看人总不会错的。
测完灵力,便是登问天梯。问天梯从山脚直达峰顶,共一万阶,每一阶都附有威压,越往上压力越大,考验的是心性与毅力。之前朱志鑫登了九千九百阶,苏新皓九千九百阶,张极九千九百阶,张泽禹九千九百阶,左航九千九百一十阶。这已经是峰峻谷近百年来的最好成绩。
温晏站在天梯脚下,抬头望去,石阶没入云海,望不到尽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踏上第一阶。威压落下,像是有人往他肩上按了一双手。他面色不变,继续往上走。
第二阶,第三阶,第十阶,第五十阶……
他走得不快,但一步都没有停。到第一千阶时,威压已经重得像一座小山,他的额角渗出细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到第三千阶时,他的脚步开始变慢,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到第五千阶时,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却仍然一步一步地往上踩。到第七千阶时,他的视野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没有用灵力抵抗。他就那么硬扛着,用一具八岁的、尚未开始修行的凡人之躯,扛着越来越重的威压,一阶一阶往上走。
第八千阶,第九千阶,第九千五百阶……
广场上的人都仰着头看。李飞的手攥紧了袖口,朱志鑫屏住了呼吸,张泽禹瞪大了眼睛,连一向冷淡的左航都微微抬起了头。
第九千九百阶,第九千九百五十阶……
最后五十阶。威压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,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又硬生生挺直。嘴角渗出一丝血,他抬手擦掉,继续走。
第九千九百九十阶。第九千九百九十一阶。……
第一万阶。
他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,站在了天梯之巅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罡风呼啸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那里,瘦小的身影在漫天云霞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格外挺拔。
广场上沉默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。

登顶了!整整一万阶!几百年来的第一个!

天哪,他才八岁……

好!好!好!
李飞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胡子都在抖。温晏站在天梯顶端,转过身,目光越过云海,落在广场上那些仰着头看他的面孔上。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垂下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
张泽禹第一个飞了上去,落在天梯顶端,一把扶住他。

阿晏,你太厉害了!我当初爬到九千九百阶的时候都快累死了,你居然登顶了!
温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。张泽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瞪大了眼睛。

你笑了!阿晏你笑了!
……没有。


你笑了你笑了!我看见了!
两人一路拌着嘴下了天梯。回到峰峻谷时,天色已近黄昏,晚霞将五座山峰染成金红色。温晏刚在蚀月轩坐下,就听见院外传来破空之声。一个人从远处飞了回来,落在院门前。来人九岁上下,穿一身月白长袍,眉目清冷,气质出尘,腰间挂着一支玉笛,正是三师兄苏新皓,法修。

三师兄!

小宝,这位就是阿晏了吧?
三师兄好。

声音很冷,没有起伏。苏新皓愣了一下,随即温柔地笑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银箭,箭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,隐隐泛着寒光。

这是穿云箭,注入灵力便可射出,可破邪祟。拿着。
谢谢三师兄。


没事,有事去听雨轩找我。
好。


你二师兄出门采药去了,还得一个星期。你四师兄去森林里御兽了,估计明天后天回来的。
好。


三师兄,你带我俩玩儿呗,无聊死了。

无聊就去修炼。
众人回头,左航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。他十岁,身量比苏新皓还高些,穿一件素白的医修袍,腰间别着一只药囊,面容冷峻,目光沉静。他明明是二师兄,周身的气场却比师尊李飞还强,往那儿一站,连风都安静了。

二师兄!

你咋回来了,不是说下星期吗??

听闻小师弟来了,提前采完回来了。张极应该也快了。
二师兄。


嗯。
张泽禹拉住苏新皓的袖子,小声蛐蛐。

两个冷冰冰的人凑一块儿了,怎么……
话没说完,左航一个眼神扫过来。张泽禹吓得一哆嗦,立刻闭嘴,往苏新皓身后缩了缩。苏新皓无情嘲笑,嘴角刚翘起来,左航又看了他一眼,他也老实了,轻咳一声,假装看天。
要知道,左航虽然是二师兄,但在峰峻谷的地位比师尊还高。他天赋极高,又极自律,对师弟们要求严格,连朱志鑫都让他三分。但他冷归冷,心却软。张泽禹最会拿捏这一点。

二师兄~就陪我玩儿会儿嘛~
左航沉默了两秒。

好吧,去哪儿?

想下人间看看。

你是想去吃东西吧。
一道声音从空中落下,张极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从飞剑上跳了下来。他九岁,穿一件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串兽骨哨,眉眼凌厉,笑起来却带着几分痞气。他怀里的九尾狐一看见温晏,立刻挣脱了他的怀抱,化作一道白影扑了过去。
张极刚紧张了一瞬,就见那只九尾狐像小猫一样缩在温晏怀里,九条尾巴缠上他的手臂,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,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温晏僵住了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既然他喜欢你,那就当做见面礼送你啦。
谢谢……四师兄?

张极点了点头,双手抱臂,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九尾狐在温晏怀里打滚。
这时朱志鑫从院外走来,手里拿着一只白玉瓶。

阿晏,送你的见面礼,受了伤吃一颗,不够了去碎星阁找我。
温晏接过玉瓶,瓶身上刻着细密的丹纹,入手温热。左航从药囊里翻出两株清心草,草叶翠绿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递到温晏面前。
谢谢大师兄,谢谢二师兄。

他把玉瓶和清心草通通放进张泽禹给的储物袋里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赖着不走的九尾狐,犹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九尾狐眯起眼睛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张泽禹凑过来,笑嘻嘻地戳了戳九尾狐的鼻子。

小狐狸,你以后就叫……叫什么好呢?
……团子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温晏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。
它缩成一团的时候,像团子。

张泽禹笑得前仰后合,苏新皓忍俊不禁,连左航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朱志鑫笑着摇了摇头,张极拍着大腿说这名字取得好。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暮色漫上来,蚀月轩前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。温晏抱着团子站在院中,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——笑眯眯的朱志鑫,冷着脸却给他清心草的左航,温柔送他穿云箭的苏新皓,豪爽塞他一堆法器的张泽禹,还有刚见面就送他九尾狐的张极。
他垂下眼,袖中的玉镯贴着皮肤,微凉。
这里……好像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。

阿晏,走啦走啦,去吃饭!二师兄请客!

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?

二师兄~你都答应带我们下山了~

……

走吧走吧,我知道一家馆子,味道不错。

阿晏,想吃什么?
温晏抬起头,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瞬。
……都可以。

张泽禹欢呼一声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团子从他怀里跳下来,化作一道白影跟在后面,九条尾巴在暮色中摇曳如流苏。左航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那几个吵吵闹闹的身影,冷着脸,却默默加快了脚步。
山风拂过,桂花香浓。温晏被张泽禹拽着往前跑,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,一直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