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反面

婚礼定在十月。

南城的十月是最好的季节。夏天刚走，热气还没完全散尽，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凉意。梧桐路的叶子黄了一半，桂花开了满城，走到哪里都是甜的。林夏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，深吸一口气，觉得整个肺都是香的。

“宋墨渊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他从书房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

“桂花开了。”

他走到阳台，站在她旁边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米粒大的小花藏在叶间，密密匝匝的。他伸手折了一小枝，放在她掌心里。花很小，四瓣，淡黄色，轻得像一层绒。

“你以前说你最喜欢桂花。”他说。

“我说过吗？”

“大一那年在巷子深吃饭，你看见窗外的桂花树，说了三次‘好香’。”

林夏攥着那枝桂花，笑着看他。他总是这样，把她自己都忘了的话记得一清二楚。她把手心里的花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然后踮脚把花别到他衬衫的扣眼上。

“现在你也喜欢了。”她说。
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枝小小的桂花，没摘下来。

婚期定下来之后，两家人都忙了起来。林夏的妈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筹备，宋墨渊的叔叔也主动联系了，问需不需要帮忙。宋墨渊接到叔叔电话那天，站在阳台上听了很久，最后说了句“你来吧”。林夏在客厅里看着他站在桂花树旁边打电话的背影，觉得有些东西真的在慢慢变好。

“叔叔来吗？”他挂断电话之后，她问。

“嗯。他说他带婶婶和堂弟一起来。”

“你高兴吗？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他是我爸的弟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我恨过他。恨他为什么不等我，非要卖掉公司。后来想了想，他也有他的难处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，在公司最需要人的时候躲了起来。是他撑了三年。”

林夏走过去，牵住他的手。

“他愿意来，说明他也不恨你。”

宋墨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没说话。但林夏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
婚礼不大，只请了两边的家人和几个最要好的朋友。场地选在护城河边的一个小庭院里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桂花树，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十月的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，把地面映成一片斑驳的金色。

林夏的婚纱是简单的款式，白色的长裙，收腰，裙摆刚到脚踝，方便走路。她不喜欢拖地的那种，觉得麻烦。苏可可陪她去挑婚纱的时候吐槽她“一点都不像要结婚的人”，林夏理直气壮地说“我走路不方便怎么敬酒”。最后她选了一双白色的平底鞋，鞋头上缀着几颗珍珠。

“你穿高跟鞋好看。”苏可可还在劝。

“宋墨渊又不比我矮，我穿什么高跟鞋。”

“行行行，你赢了。”

婚礼那天早上，林夏在酒店的房间里化妆。她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她，眼圈红红的。林阳举着相机在旁边拍来拍去，被她妈轰了三次才消停。苏可可、陈薇和周雨桐围着她转，帮她整理头纱、递水、扇风。

“你紧张吗？”苏可可问。

“有点。”

“宋墨渊呢？他紧张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今天还没见到他。”

“他昨晚给我发消息了。”陈薇忽然说。

“什么？”林夏转过头，“他给你发消息干嘛？”

陈薇晃了晃手机：“他让我今天提醒你吃早饭。说你一紧张就忘吃饭。”

林夏愣住了。她确实没吃早饭。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爬起来化妆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今天的流程，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。她低头看了看化妆台上那杯凉掉的水，鼻子一酸。

“你告诉他我吃了。”
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”陈薇把手机递过来，“他让你到了场地之后给他发个消息。”

林夏接过手机，给宋墨渊发了一条：“我吃了。”

他秒回：“吃的什么？”

“鸡蛋。牛奶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她笑了。她确实只喝了两口水。

“到场地再说。你先忙。”

“好。等你。”

她把手机还给陈薇，转身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。镜子里的人穿着白纱，脸颊微红，眼睛里有光。她看着自己，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拖着两个箱子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头发乱糟糟的，T恤湿透了，脸晒得通红。她怎么也想不到，四年之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，穿着婚纱，准备嫁给那个被她拦住搬行李的学长。

婚礼在下午四点开始。庭院里摆了两排白色的椅子，椅背上系着淡粉色的丝带。桂花树下放了一个简单的花架，上面缠着藤蔓和白玫瑰。宾客不多，宋墨渊那边有他叔叔一家三口和研究所的几个同事，林夏这边是她爸妈、林阳，加上三个室友，一共不到二十个人。

林夏站在庭院的入口，挽着她爸的胳膊。她爸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，是前几天特意去买的。他平时很少穿正装，领带打得歪歪的，林夏的妈妈在后面帮他正了三次。

“紧张？”她爸低声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我也紧张。”

林夏抬头看她爸。他的鬓角有了白发，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，但腰板挺得笔直，像她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，想起他送她上高中时在校门口站了很久，想起他每次打电话都只说三句话——“吃了没”“钱够不够”“早点睡”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林夏深吸了一口气。庭院的石板路不长，只有十几米，尽头站着宋墨渊。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，白衬衫，没有打领带，最上面的扣子敞着。他的头发打理过，比平时整齐，但额前还是有一缕碎发垂下来。他站在桂花树下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，桂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
林夏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。她想走得慢一点，再慢一点，把每一步都记清楚。她爸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，脚步也放得很慢。他们走过两排椅子，走过桂花树投下的阴影，走过落在石板路上的花瓣。

走到宋墨渊面前的时候，她爸把她的手递过去，交到宋墨渊手里。他今天穿了新衣服，但手上还是带着常年做钳工留下的薄茧。他的手很稳，把林夏的手放到宋墨渊掌心里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好好对她。”他说。

“会的，爸。”宋墨渊说。

林夏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。她爸从来没被人叫过“爸”以外的称呼，宋墨渊这一声“爸”喊得自然极了，好像已经喊了很多年。她爸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点了点头，退到旁边坐下了。

宋墨渊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很暖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。她抬头看他，他低头看着她。桂花落在他们之间，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雨。

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听清，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眼睛上。他的眼睛里映着桂花树、阳光、和她的脸。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，听到他说“我愿意”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然后司仪问她，她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嗓子哑了。
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抖。

宋墨渊从口袋里拿出戒指，就是那天在阳台上给她戴的那枚。他握着她的手，重新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。然后低下头，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“套上了。”

她笑了，眼泪掉下来。

交换完戒指之后有一个简短的致辞环节。宋墨渊的叔叔走上来说了几句话。他比宋墨渊矮一些，微胖，戴着眼镜，眉眼间和宋墨渊的父亲很像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。

“墨渊从小就不爱说话。他爸在的时候总说，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憋，也不知道像谁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笑了笑，“后来他爸走了，我就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。我找过他好几次，他都不肯见我。我那时候以为，这孩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看向宋墨渊和林夏站的地方。

“后来他给我打电话，说他要结婚了。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好半天，然后他说，‘叔叔，你来吧。’就这三个字。”他又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今天站在这里，想跟他爸说一声——墨渊长大了。他找到人了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
宋墨渊站在桂花树下，听着叔叔说话，表情很平静。但林夏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，他反握住她，握得很紧。

轮到林夏这边的亲友致辞时，苏可可抢着上去了。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，站在桂花树下像一团火。她清了清嗓子，举着话筒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！”

全场都笑了，连宋墨渊都弯了嘴角。

“大一那年，林夏回宿舍跟我们说，她让宋墨渊帮她搬行李了。我们都不信。后来他们在一起了，我们也不信。再后来他们谈了一年、两年、三年、四年，我们信了。”苏可可吸了口气，“林夏这个人的优点是倔，缺点是太倔。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。追宋墨渊是这样，写小说是这样，跟宋墨渊过日子也是这样。宋墨渊呢，我们一开始觉得他冷，后来发现他只是不会说话。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在说‘我在乎林夏’。”

她转过头看着林夏和宋墨渊，眼圈红了。

“你俩要好好的。不然我不答应。”

林夏站在宋墨渊旁边，又笑又哭。她伸手朝苏可可比了个大拇指，苏可可冲她眨了眨眼，抹着眼泪下台了。

致辞结束之后是晚宴。菜是巷子深的老板帮忙做的，排骨、土豆丝、糖醋里脊、清蒸鱼，都是林夏和宋墨渊吃了四年多的菜。老板亲自把菜送到庭院，拍着宋墨渊的肩膀说：“小伙子，你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会带媳妇再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林夏问。

老板笑眯眯地说：“因为他点了两碗白开水。”

林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了声。她转头看宋墨渊，他垂下眼，耳尖微微泛红。她凑过去小声说：“你第一次去就点了两碗白开水？”

“你那天说请我喝白开水。我以为你喜欢。”

“所以你给自己也点了一碗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笑得前仰后合。原来从第一顿饭开始，他就在用他的方式靠近她。一碗白开水，一杯她喜欢的温度，一份她爱吃的土豆丝。他从来不说，但他什么都做了。

晚宴快结束的时候，林夏去了一趟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庭院后门，看到宋墨渊一个人站在桂花树后面，背对着人群。她悄悄走过去，发现他正在打电话。

“嗯。今天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嗯，挺好的。她很好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很好。你放心。”

林夏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走过去。她听到他说“你放心”的时候，声音微微哑了一下。她忽然明白他在跟谁打电话。他父亲。那个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父亲。他在告诉他，他结婚了，他很好，他找到了一个人。

她退了两步，转身走回庭院。她没有打断他。有些话，他想说的时候会说。她只需要等。

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他走到她身边，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，低头问她：“吃饱了吗？”

“饱了。”

“要不要再吃点？”

“不用。”她仰头看着他，“你刚才去哪了？”

“打了个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有多说。她也没有追问。但她把手伸过去，牵住了他的手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晚宴结束之后，宾客陆续散了。林夏的爸妈带着林阳回了酒店，三个室友也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满地的桂花和暖黄色的灯串。宋墨渊站在桂花树下，解开了西装扣子，仰头看着树冠。桂花还在落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
林夏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她已经把婚纱换下来了，穿了一件红色的敬酒服，是旗袍领的，但她配了一双白色帆布鞋。宋墨渊看到她脚上的鞋，愣了一下。

“不好看？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“特别像你。”

她笑了。她站到他面前，把手搭在他肩上。他环住她的腰，两个人就在桂花树下慢慢地晃。没有音乐，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河水声。月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。

“宋墨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
他低头看着她。她的脸被月光照得很柔和，口红已经掉了一半，露出她本来的唇色。她的头发散下来了，挽了一个简单的髻，碎发贴在脸侧。她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开心。”他说，“从第一天开始就开心。”

“第一天？你那天明明不想理我。”

“不想理，但是理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说请我喝白开水。”

她笑了，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身上的西装料子有点硬，蹭着她的脸颊，但她不在乎。她听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稳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九月，他站在梧桐树下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跑过去拦住他，他冷冷地说“不好意思我有事”。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，这个冷冷的人会变成她的家。

“墨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明天去梧桐路走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去巷子深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点排骨和土豆丝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然后去陶艺馆拿我们第一次做的杯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再然后呢？”

他想了想，低下头，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。她听完之后脸一下子红了，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。他接住她的拳头，握在掌心里，嘴角弯着。

“你流氓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你是我老婆。”

“宋墨渊！”

“合法的。”

她瞪着他，但忍不住笑了。月光下，桂花树下，她踮起脚，亲了他。他微微低头，接住了这个吻。桂花落在他们肩上、头发上、交叠的影子上。

庭院里的灯串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绕着桂花树。远处的护城河安静地流着，河面上映着万家灯火。南大的钟楼敲了十下，钟声穿过夜色，飘到院子里，飘到他们耳朵里。

他们站在树下，吻了很久。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