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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屋檐

我与你的正反面

林夏第一次正式住进那间临河的房子,是六月的第一个周末。

前一天晚上她在宿舍收拾东西,苏可可趴在床上看她把睡衣、牙刷、充电器一件件往包里塞,忍不住感慨:“林夏,你这是要搬家的架势啊。”

“就住两天。”林夏把包拉链拉上,想了想又打开,塞进去一双拖鞋。

“两天你带三套衣服?”

“万一呢。”

“万一什么?万一宋墨渊带你去参加晚宴?”

林夏没理她,把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,确认没落下东西,才放到一边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宋墨渊把钥匙递给她时的表情,想起那间空荡荡的客厅和从窗户望出去的河面,想起他说“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”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宋墨渊在楼下等她。他接过她手里的包,掂了掂,看了她一眼。

“两天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带了什么这么沉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没追问,拎着包走在前面。林夏跟在他旁边,看着他单手拎包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,拎着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,现在他拎的是她过夜的包,要去的是他们共同的房子。

到公寓之后,宋墨渊把她的包放在客厅角落,然后从厨房端出两碗粥和一碟煎蛋。粥是白粥,煎蛋的形状不太规则,边沿有点焦,但闻起来很香。

“你做的?”林夏凑过去看。

“嗯。粥是昨晚煮的,蛋是早上煎的。”

“你昨晚住这儿?”

“嗯。买了些东西。”

林夏这才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不少东西。靠墙放了一个简易的衣架,上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。窗台边摆了一盆小绿植,叶子圆圆的,绿得发亮。角落里多了一个书架,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书,大部分是他的物理教材和论文,但最下面一层放了几本小说——她认出了其中两本,是他们在书店里一起看过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书架?”

“上周。网上订的,昨天到的。”

林夏走到书架前蹲下来,手指划过那些书脊。她抽出一本小说,翻开,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,是她的名字。她想起来了,这本书是她在书店里抱着看了很久的那本,后来因为太贵没买。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“下次再来买”,然后就忘了。

她转头看宋墨渊。他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,对上她的目光,表情很平静。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她举着书问他。

“那天你放下之后,我又回去买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?”

“你看了它四十分钟。”

林夏捧着那本书,低头看着扉页上她自己的名字,墨迹很轻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书放回书架,然后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宋墨渊把粥摆到临时拼起来的纸箱桌上。

“墨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
“你值得。”

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,手臂环着他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。他正在摆筷子,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摆好,转过身来面对她。她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,仰着头看他,眼眶微微发红。

“粥要凉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再说一句‘你值得’我就松手。”

“你值得。”

她松开了手,红着脸坐到纸箱旁边,端起粥碗埋头喝。粥很烫,烫得她直吸气,但她没抬头,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丢人。

吃过早饭,他们去超市采购。这次买的东西比上次多得多,毛巾、拖鞋、水杯、枕头、床单,还有一堆食材。宋墨渊推着购物车,林夏在旁边一件件往里放。她拿起两个漱口杯,一个蓝色一个粉色,想了想,把粉色的放进去,蓝色的也放进去。

“情侣款。”她小声说,看了他一眼。

宋墨渊看了一眼购物车里那对杯子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
回到家,他们一起铺床单、套被套。宋墨渊套被套的方式很特别,他把被套翻过来,把被子平铺在上面,然后从一角开始卷,卷成一个长条,再翻过来—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林夏抱着枕头站在旁边看呆了。

“你怎么会的?”

“网上学的。”

“你连这个都学?”

“以后要用。”

林夏把枕头扔到他身上,他接住,拍了拍,放到床头。床头只有一边有插座,他看了一眼,把枕头往有插座的那边挪了挪。

“你睡这边。”他说,“你手机要充电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无所谓。”

林夏看着他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另一边,那个位置离插座远,充电线够不着。她没说什么,但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
下午他们窝在客厅的地板上看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。林夏靠着墙,膝盖上摊着那本他偷偷买回来的小说,宋墨渊坐在她旁边,面前是笔记本电脑,在处理研究所的入职材料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偶尔交换一句话。

“你明天正式入职?”林夏翻了一页书。

“嗯。周一开始上班。”

“紧张吗?”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我紧张。”

宋墨渊偏头看她:“你紧张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你从学生变成上班族了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

“我还是我。”

林夏合上书,歪着头看他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的眉眼被照得很柔和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,他穿着白衬衫走在梧桐树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。而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客厅的地板上,穿着家居服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她,外面是河,头顶是暖黄色的灯。

“墨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你没有帮我搬行李会怎么样?”

宋墨渊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“那天我本来要去图书馆。如果我按照原来的路线走,就不会经过你站的那棵梧桐树。但我出门之前改了一下路线,因为我室友说图书馆三楼在装修,让我从另一条路走。”

“所以你是绕路经过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想走那边。”

林夏看着他,忽然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。如果那天他没有临时改路线,如果她没有拦下他,如果他说“不好意思我有事”之后她没有再挡上去,如果他们之间缺少任何一个环节,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他们。

“宋墨渊。”她又喊他。

“你今天喊了我很多次。”

“我喜欢喊你名字。”

他没接话,但放下了电脑,转过身面对她。两个人坐在地板上,面对面,膝盖碰着膝盖。阳光落在地板中央,把他们圈在一起。

“林夏。”他喊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次绕路。”

她看着他,觉得眼眶又热了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。

“以后不用绕路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你身边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做了第二顿饭。这次比上次好多了,宋墨渊学会了控制火候,土豆切得比上次均匀一些,排骨也没有炖得太硬。林夏站在旁边给他打下手,洗菜递调料,偶尔趁他不注意往锅里多看两眼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学习。以后万一你不在家,我也能做。”

“我都在家。”

“万一呢。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看着她,“以后我做饭。你负责吃就行。”

林夏张了张嘴想反驳,但看着他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。他穿着围裙——她逼他穿的,深灰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——手里拿着锅铲,正认真地盯着锅里的汤。这个画面太日常了,日常到她有点想哭。

她忽然意识到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,就是这样的日常。一个厨房,两个人,一顿饭。窗外有河,楼下有桂花树,屋子里有饭菜的香气。

“宋墨渊。”她喊他。

“又喊。”

“你以前一个人住宿舍的时候,周末都干嘛?”

他想了想:“实验室。图书馆。有时候去操场跑步。”

“一个人吃饭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觉得孤单吗?”

他沉默了几秒,把火关小,转过身来。厨房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但遇到你之后,才知道以前那不是习惯。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。”

林夏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,围裙的布料软软的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瞬,然后放松下来,一只手覆上她环在他腰上的手。

“汤要溢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看着点。”

“你抱着我我怎么看。”

“那你别管我。”

他叹了口气,但没挣开。他就那样让她抱着,用另一只手把锅盖揭开,用勺子搅了搅汤。林夏贴在他背上,听到他的心跳,听到汤咕嘟咕嘟的声音,听到窗外河面上的风声。她觉得这一刻可以过一万年。

那天晚上洗完澡,她穿着睡衣坐在床头看书。宋墨渊在客厅写材料,键盘声断断续续的。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门框,她抬头看,他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。她穿着浅粉色的棉布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。灯光很柔,照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。

“怎么了?”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我去睡了。”

“嗯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林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听到客厅的灯关了,然后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。她低头看着床头那杯水,杯子是他们一起做的那只,素白色,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

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然后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这间卧室的天花板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水渍,没有裂缝,只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盏简单的吸顶灯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
她翻了个身,给宋墨渊发了一条消息:“晚安。”

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消息提示音。过了几秒,回复来了:“晚安。”

她关了灯,把手机放在枕边。河面上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一栋临河的小房子,她和宋墨渊住在里面。每天早上他做早饭,她坐在窗边看河。傍晚他们一起去买菜,手牵着手走过桥。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事,只有平平淡淡的日常。但她觉得那个梦太好了,好到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弯着。

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香味叫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,看见宋墨渊站在厨房里,正在煎鸡蛋。他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T恤,头发有点乱,显然也是刚起来。灶台上的锅滋滋响着,油烟机嗡嗡地转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洗脸。马上就好。”

林夏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,看到洗手台上那对杯子并排放在一起,一蓝一粉,里面插着两支牙刷,也是情侣款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脸有点肿,但眼睛亮亮的。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,然后拧开水龙头。

吃早饭的时候,宋墨渊忽然说:“下个周末,要不要请你室友来吃饭?”

林夏差点被粥呛到:“你要请她们?”

“嗯。她们照顾你这么久。”

“你还会做菜?”

“可以学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三个。加上你四个。”

林夏想了想苏可可、陈薇和周雨桐坐在这间小客厅里的场景,觉得那画面一定很热闹。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跟她们说。”

“嗯。”他夹了一个煎蛋放到她碗里,“吃。”

那天下午他送她回学校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从他手里接过包,站在台阶上看着他。

“下周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想我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“林夏。”

“嗯?”

他看着她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底有光在流动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你今天已经说过谢谢了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第一次是谢谢你愿意来。这次是谢谢你愿意留下。”

林夏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变了。以前他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闷在心里,现在他会说“你值得”,会说“会想你”,会说“谢谢你愿意留下”。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每一句都稳稳地落在她心上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,“你也是。”

她转身跑进宿舍楼,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往下看。宋墨渊还站在原处,仰头看着她的方向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抬了抬手。她笑了,转身跑上楼。

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苏可可、陈薇和周雨桐三个人正围坐在桌边吃外卖。看到她进来,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“怎么样?”苏可可嘴里还嚼着饭,“新家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林夏把包放到床上,坐下来。

“好到什么程度?”

“好到我不想回来了。”

三声尖叫同时响起来。林夏被她们按在床上,从房子的装修问到床单的颜色问到他们有没有睡一起,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问到后面她招架不住,把脸蒙在被子里,含糊地说了一句“你们下周去了自己看”。

“下周?我们可以去?”

“宋墨渊说请你们吃饭。”

又是一阵尖叫。苏可可已经开始计划穿什么了,陈薇在查公交路线,周雨桐问要不要带礼物。林夏躺在床上看着她们闹腾,觉得心里满满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填得很实在。

那天晚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。”

“怎么啦?这个点打电话。”

“没事。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我交男朋友的事,你们不是见过了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毕业了,留在南城工作。租了房子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她妈开口了:“你搬过去了?”

“没有!我就是周末去住。”

“哦。”她妈又安静了一会儿,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怎么个好法?”

林夏想了想,说:“他给我做饭。他把有插座的那边让给我。他偷偷买了我看上的书。他每天跟我说晚安。他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。”

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“夏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,给我买了三个月的早饭。后来他跟我说,他本来想买一个月的,但一个月之后发现停不下来了。”

林夏愣了一下。

“遇到这样的人,就好好珍惜。”她妈说,“妈看得出来,那孩子是真心的。他看你的眼神,跟你爸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林夏攥着手机,鼻子一酸。

“知道了,妈。”

“行了,早点睡。周末有空回来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清辉洒了一地。她翻出和宋墨渊的聊天记录,一条一条往上翻。从第一条“学长今天谢谢你”到今天的“晚安”,长长的一串,密密麻麻的。她翻了很久,翻到最开始那条,然后截了图,存进相册里。

她关掉手机,躺下来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周,她要去上课,他要去上班。他们会各自忙碌,然后在下个周末见面。她会坐地铁去那间临河的房子,他在那里等她。他们一起做饭,一起看书,一起在河边散步。

她的周末有了一个固定的去处。她的生活里有了一个固定的坐标。

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窗外的月亮照着南城,照着梧桐路,照着护城河,照着那栋临河的小楼。三楼的那扇窗还亮着灯,窗帘后面有一个人的影子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河面,手里握着一只素白色的杯子。

他喝了一口水,是温的。

他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到了吗?”

回复来了:“到了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他把手机放下,关了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和隔壁卧室透过来的那道光连在一起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这是他很多年来,第一次觉得夜晚不再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