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公告天下

林夏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
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微信消息像约好了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，苏可可的头像在置顶位置疯狂闪烁，后面跟着十几条未读。

“林夏！！！你看看校园网！！！”

“你俩上热门了！！！”

“快醒醒快醒醒快醒醒！”

林夏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，不紧不慢地点开苏可可发来的链接。页面跳转，是南大的校园论坛，置顶热帖的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——

【爆！物理系宋墨渊疑似脱单！对象竟是文学院大一新生！】

林夏的瞌睡瞬间醒了。

她猛地坐起来，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。帖子已经有上千条回复，她手指颤抖着往下滑，楼主的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：“昨天傍晚在梧桐路，亲眼看见宋墨渊牵着一个女生的手，两人一路走一路笑，后来在食堂门口那棵桂花树下停了很久，目测是在表白。女生穿浅黄色裙子，应该是文学院的大一新生，叫什么夏……”

配图是三张偷拍的背影。一张是他们在梧桐路上牵着手走，她的马尾辫甩得老高；一张是他们站在桂花树下，他低头看她，距离很近；还有一张是在图书馆门口，她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说话，他侧着脸，嘴角弯着。

帖子底下已经炸了。

“我靠？？？宋墨渊？？？谈恋爱？？？？”

“这是宋墨渊？？那个三年没跟女生说过超过十句话的宋墨渊？？？”

“物理系的人表示震惊，昨天下午还看见他在实验室做项目，跟平时一模一样，一点征兆都没有。”

“这个女生什么来头啊？居然能拿下宋墨渊？”

“文学院的？学妹好本事啊，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把南大最难摘的高岭之花摘了。”

“有人认识这个女生吗？求爆料！”

林夏往下翻了好几页，评论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震惊，有人八卦，有人酸溜溜地说“过不了三个月肯定分手”，还有人扒出了她的学院和专业。她越看越心虚，赶紧退出帖子，给苏可可回了条消息：“我天，这谁拍的啊……”

苏可可秒回：“你俩昨天那么大摇大摆地牵着手走梧桐路，不被拍才怪！梧桐路是什么地方？南大的恋爱圣地！你们在那儿牵手，相当于在食堂门口竖了个牌子说‘我们在一起了’！”

林夏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
她翻了个身，打开和宋墨渊的对话框。昨晚互道晚安之后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屏幕上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学长，你看校园网了吗？”

消息发出去，她盯着屏幕等回复。三分钟过去了，没有动静。五分钟过去了，还是没有。她坐立不安地起床洗漱，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，她满嘴泡沫地跑出来看。

宋墨渊：“看了。”

就两个字。林夏差点被牙膏沫呛到，赶紧漱了口，打字：“那怎么办？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
宋墨渊：“知道就知道。”

林夏：“你不介意吗？”

宋墨渊：“介意什么？”

林夏：“介意被发到网上啊，还有那么多人评论。你不觉得很麻烦吗？以后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看的。”

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：“你怕被人看？”

林夏想了想，老实回答：“有一点。我不太习惯。”

宋墨渊隔了半分钟，发来一条语音。她点开，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低沉，平静，带着清晨微微的哑：“那就让他们看。你是我女朋友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林夏攥着手机，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，然后锁了屏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半天。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，脸颊红红的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
她回到宿舍，苏可可、陈薇和周雨桐三个人并排坐在床边，齐刷刷地看着她，像三堂会审。

“老实交代，”陈薇翘着腿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就……昨天晚上。”

“昨天晚上？”苏可可瞪大了眼睛，“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脸那么红，我问你怎么了，你说‘没什么，就是天太热了’！九月底的天太热了？”

“我当时脑子是懵的嘛……”林夏小声辩解。

周雨桐推了推眼镜，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：“你们怎么在一起的？谁先表白的？”

林夏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宋墨渊忽然伸手说“手”的时候，苏可可尖叫了一声；说到他牵着她走过整条梧桐路的时候，陈薇倒吸了一口气；说到他在桂花树下说“做我女朋友”的时候，周雨桐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
“所以是他先表白的？”周雨桐捡起笔，确认道。

“嗯，他先说的。”林夏点点头，随即又补充，“但是是我先追的他！”

“得了吧，”陈薇毫不留情地拆穿她，“你就请他吃了顿饭，加了微信，剩下的全是他主动。去图书馆是他约的，吃饭是他安排的，连表白都是他先开的口。林夏，你是被追的那个。”

林夏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。她回想了一下从认识到现在的全过程，好像……确实是宋墨渊在推着关系往前走。她只是那个傻乎乎地跑过去说“学长帮我搬行李”的人。

“那又怎样，”她最后倔强地说，“反正现在他是我男朋友。”

“行行行，你赢了。”苏可可笑着摆手，“赶紧的，请客吃饭！你脱单了不得请我们搓一顿？”

“好好好，中午就去！叫上宋墨渊一起！”

“别别别，”陈薇连连摆手，“你俩刚上校园网热帖，中午食堂那么多人，我们可不想被围观。改天吧，等你俩热度降一降。”

林夏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她给宋墨渊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室友想让你请吃饭，但是最近太招摇了，改天吧。”

宋墨渊回得很快：“好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
“你请客你定。”

“那就巷子深。”

“又是排骨？”

“你上次说好吃。”

林夏看着屏幕，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。她发现宋墨渊这个人，看起来很冷，其实什么都记得。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，他都能记很久。

帖子的事在网上发酵了两天，热度不减反增。陆续有人扒出了林夏的照片，大多是开学典礼上或者食堂里的偷拍，角度刁钻，画质模糊。但有一张被顶到了最高赞，是林夏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笑的瞬间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睛弯成月牙，整个人明亮得像一幅画。

评论的风向渐渐变了。一开始大多是“她凭什么”，后来慢慢变成了“好像还挺配的”。有人说林夏笑起来好看，有人说她看着就很阳光，还有人说“宋墨渊那么冷的人，就得找个热乎的”。

林夏看着这些评论，心情复杂。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，但看到有人夸她“和宋墨渊很配”的时候，心里还是忍不住冒泡泡。

宋墨渊对这些浑然不觉。或者说，他根本不在意。帖子出来的第二天，他就照常约她去图书馆，照常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，照常在她走神的时候敲敲桌面说“专心”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以前他们隔着桌子对坐，现在他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
“坐对面看不到你的书。”他解释得很平淡。

林夏乖乖坐过去，翻开书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的手臂离她很近，手肘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肘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干净清爽，混着图书馆里纸张和木头的香气。她偷偷偏头看他，他正在解一道她完全看不懂的方程，眉微微蹙着，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着。

她忽然想起帖子底下的一条评论：“宋墨渊那种人谈恋爱，会是什么样子啊？想象不出来。”

她想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安安静静的，不需要太多话，只是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一点，只是在她偷看的时候假装不知道，只是在她笔掉在地上的时候先她一步弯腰捡起来。

日子一天天过，他们的相处越来越自然。早上他会在宿舍楼下等她一起去上课，手里拎着从食堂买的热豆浆和包子。中午他们一起吃饭，有时候去食堂，有时候去巷子深。晚上如果不忙，就一起在操场上走圈。南大的操场晚上很热闹，有跑步的，有踢球的，有坐在草坪上弹吉他的。他们混在人群里，一圈一圈地走，有时候说话，有时候不说话，就只是并肩走着。

林夏发现宋墨渊走路有个习惯，他会让她走在内侧，自己走在外侧。她一开始没注意，后来有一次她故意换到外侧，他不动声色地跟过来，又把她挡了回去。

“为什么你老走外面？”她问。

“车多。”

“操场上哪来的车？”

宋墨渊看了她一眼，没回答，但下一次还是走在外面。林夏后来就不问了，乖乖走内侧，偶尔把手伸过去，他就会牵住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，手指修长有力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，不紧不松。

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在一起之后的第二个周末。

宋墨渊提前三天跟她说：“周六下午空出来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周六早上，林夏在衣柜前翻了半个小时，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色半裙，头发用卷发棒卷了个弧度，别了一个珍珠发夹。苏可可在旁边看着，啧啧两声：“又约？你俩天天见还约？”

“他说是正式约会。”林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，“你说我穿这个行不行？”

“行行行，好看得很。宋墨渊看了肯定移不开眼。”

“他又不是那种人……”

“怎么不是？上次你穿那条黄裙子，他盯着你看了好几秒，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林夏脸一红，没再说话，拎起包出了门。宋墨渊在宿舍楼下等她，看见她下来的时候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说：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书店。”

林夏以为他说的书店是学校旁边那家小书吧，没想到他带她坐了两站地铁，到了一家很大的独立书店。书店三层楼高，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，木质的书架泛着温暖的光泽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墨的香气。林夏一进去就挪不动脚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？”她小声问，眼睛已经黏在了一排文学区的书脊上。

“路过看到的。”

“你还会路过书店？”

宋墨渊没回答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他陪她在文学区逛了很久，她拿起一本又一本，翻翻看看，有时候读两行就放回去，有时候读着读着就入了迷，忘了身边还有人。他就在旁边站着，偶尔递过来一本书，说“这个不错”。

林夏接过来看，发现他挑的书都很合她的口味，像是知道她喜欢什么风格。

“你看过这本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是学物理的吗？怎么什么都看？”

“物理系也可以看小说。”

林夏笑了，把书抱在怀里，仰头看着他：“宋墨渊，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？”

他低头看着她，书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瞳孔映成琥珀色。她的发夹歪了一点，他伸手替她正了正，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。
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，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
从书店出来，他们沿着街走了一段。秋天的傍晚来得早，天边已经泛起暮色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夏的手插在开衫口袋里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宋墨渊看了她一眼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

“我不冷。”她嘴硬。

“手都红了。”

林夏把脸埋进他外套的领子里，闻到淡淡的雪松味道。外套很大，袖口盖过了她的指尖，她像裹了一床小被子，整个人暖融融的。

“宋墨渊。”她闷闷地喊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，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？”

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嗯。有时候觉得，好像本来就该这样。”

林夏抬起头看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很多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，他站在梧桐树下，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冷得像一块冰。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，这个人会在大半个月之后，牵她的手，陪她逛书店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
“宋墨渊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为什么答应帮我搬行李？”

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，他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。第一次说“因为你说请我喝白开水”，第二次说“因为你吵得让人不觉得烦”，第三次说“因为你一直挡着我的路”。

这次他想了更久。他们走过一家面包店，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菠萝包，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。他停下脚步，看着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，然后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因为你仰着头看我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光。”他说，“我很久没看到那么亮的光了。”

林夏愣住了。她看着他，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很轻，很淡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她忽然很想抱他一下。

然后她就真的抱了。
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双手环住他的腰。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，她的手臂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，环得有些笨拙。她听到他的心跳，隔着薄薄的T恤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
宋墨渊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抬起手，放在她后背上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搭着，像怕吓到她似的。面包店的暖光从橱窗里漫出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、交叠的影子。

“宋墨渊，”她闷在他怀里说，“你以后要是敢甩了我，我就……”

“就什么？”

“就去校园网上发帖，说你欺骗学妹感情，让你身败名裂。”

宋墨渊低低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，从胸腔里传出来，像一阵微微的震颤。林夏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，忍不住抬头看他。他的嘴角弯着，眼睛弯着，连眉梢都带着笑意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你要是甩了我怎么办？”

“我不会。”她脱口而出，“我才舍不得。”

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，脸腾地红了，赶紧把脸埋回去。宋墨渊没有再说话，但放在她后背的手收紧了一些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
面包店的老板娘透过橱窗看着他们，笑眯眯地摇了摇头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，林夏趴在桌上写日记。她有写日记的习惯，从高中就开始了，厚厚的本子写了大半本。她翻开新的一页，想了想，写下一行字：

“十月三日，晴。他第一次笑出了声。”

想了想，又在下面补了一句：“我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他了。”

写完她自己都觉得肉麻，赶紧合上本子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苏可可在隔壁床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“大晚上的发什么疯”，又睡过去了。

林夏关灯躺好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，是宋墨渊发来的消息：“到了吗？”

“到了，刚躺下。”
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

“开心。”她打了一个字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，“和你在一起就开心。”

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，心脏砰砰直跳。过了半分钟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翻过来看，屏幕上是他的回复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：

“一样。”

林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锁了屏，把手机抱在胸口。窗外月光清亮，桂花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。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弯弯的，在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里，慢慢睡着了。

而在男生宿舍楼，宋墨渊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明天的实验报告，但一个字都没写。他翻着手机相册，相册里多了很多照片——她在图书馆趴着睡着的样子，她吃排骨时眯起眼睛的样子，她在梧桐路上踩着叶子笑的样子，她今天在书店里抱着书仰头看他的样子。

他翻到最后一张，是今天在面包店门口拍的。她埋在他怀里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一个小发夹。面包店的暖光落在她头发上，像镀了一层金边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按灭了屏幕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室友从外面回来，看见他这个样子，忍不住问：“墨渊，你最近不太对劲啊。老对着手机发呆。”

宋墨渊没答话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没事。”

室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忽然恍然大悟：“你不会真谈恋爱了吧？网上说的那个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室友的下巴差点掉下来。但宋墨渊已经转回去继续对着实验报告，表情淡淡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只是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是一条新消息，他几乎是秒速拿起来看。

室友默默地把下巴安回去，决定明天去买个彩票试试运气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