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小说《黄沙驼铃闯西口》故事纯属虚构,若有雷同,纯属巧合。
原创作者:彭林生 玉彭文艺
第7章 大召寺前问老僧
开篇诗(七绝):
归化城头暮鼓催,
大召寺内老僧悲。
三十年前香火断,
一册真账问阿谁?
早饭后,八人沿黄河支流东岸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头地平线上现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——房屋连着房屋,烟囱林立,比包头镇大出两三倍不止。归化城的城墙是青砖砌的,比包头镇的土墙气派得多,城门楼上"归化"二字写得方正。
铁驹仰头望,脖子都酸了。这是他出枯井村以来见过的第一大城。城门洞开着,进出的人马车驼络绎不绝——有赶着羊群的蒙古牧民,有推独轮车卖炭的,有骑高头大马的旗人,还有挑着菜担子的汉人。街面铺着青石板,被车辙碾出深沟。
燕九歧瘸着腿进了城门,独眼四下扫:"先找地方落脚。大召寺在城南,咱住南门外头的车马店,近便。"
翠翎在旁指着街边一家铺子:"那家'福顺店'看着干净,门口还拴着骆驼,是专接西口客的。"
八人进了福顺店。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,见来了客人,笑脸迎上来。燕九歧要了两间通铺房——一间男客、一间女客,一晚八十文。铁驹把扁担靠墙放好,长出一口气。总算有张正经床睡了。
午饭后,八人出了车马店往南走。归化城南门外一条石板路直通大召寺。路两旁铺面林立——卖铜佛的、卖蒙药的、卖奶茶的、卖马具皮鞍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混着酥油味、马粪味和焚香味。
大召寺到了。山门高耸,朱红漆门,门楣上"大召无量寺"四个金字。门前一对石象,鼻子卷着莲花。铁驹头回见这么大的庙——山门三间,后头大殿层层叠叠,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孔雀蓝的光。
进了山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几个小沙弥在扫落叶,一个老和尚坐在廊下晒太阳,手里捻着串菩提子。
燕九歧上前合十:"大师傅,俺们想见见方丈,或者寺里年纪最长的老和尚。"
老和尚眼皮都没抬:"方丈不见客。老衲倒是寺里最老的——七十三了。找老衲啥事?"
燕九歧从怀里摸出那本真账簿,翻开一页递过去:"大师傅,三十年前,大召寺住持慧明,可曾收过一口金漆棺材?"
老和尚捻菩提子的手停了。
他缓缓抬头,眯眼看了看燕九歧的独眼、瘸腿,又看了看那本账簿,嘴唇动了动。
"施主……从哪来?"
"口里。找我爹——镇北镖局总镖头燕千帆。"燕九歧独眼直视老和尚,"三十年前他押暗镖来归化城,把金棺托付给慧明住持。可慧明住持圆寂了,金棺也没了。这本账,是从白骨沟刨出来的。"
老和尚站起身,菩提子揣进袖里。他打量了八人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铁驹身上——铁驹胸口那枚康熙通宝露了半截在衣领外头。
"你那铜钱——"老和尚指了指。
铁驹一愣,把铜钱掏出来:"俺娘给的,康熙通宝。"
老和尚走近一步,低头细看铜钱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合掌:"阿弥陀佛。燕施主,随老衲来。"
老和尚领着八人穿过院子,绕过大殿,进了一条僻静的夹道。夹道尽头一间小禅房,门上挂着草帘。老和尚掀帘进去,示意众人跟着。
禅房不大,一铺炕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、墙上挂着幅达摩画像。老和尚关上门,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布包,打开——里头是张泛黄的纸条,折了四折。
"三十年前,慧明师兄圆寂前三天,把这张纸条交给老衲,说'若有燕千帆的后人来问,把此物给他'。老衲等了三十年,今日方来。"
燕九歧接过纸条,展开。纸条上写着几行字,墨迹发褐:
"金棺一案,牵涉甚广。老衲接棺之日,棺中无尸,唯账簿一卷。老衲将账簿抄录副本,原账转交——转交之人,即杀老衲之人。临死方知,来者非善。燕施主若见此条,当知:活账不在棺中,在人心。慧明绝笔。"
燕九歧独眼红了。铁驹在旁看了纸条内容,头皮发麻——慧明住持是被人杀的?而且杀他的人,就是来取账簿的人?
"大师傅,"燕九歧声音哑了,"取账簿的人,慧明住持认得他么?"
老和尚摇头:"师兄没说名字。但他圆寂那晚,老衲在窗外听见他念了句——'白家的人,终究还是来了'。"
"白家!"周半仙铜钱一转,"口外三白!"
老和尚看了周半仙一眼:"施主也知道口外三白?不错。三十年前,白家在归化城势力大得很。白敬亭的煤窑、白彦章的官盐、白如雪的赌场——三股势力盘根错节。慧明师兄的死,老衲一直疑心跟白家有关,可没有证据。"
铁驹攥紧扁担:"那金棺呢?棺材去哪了?"
老和尚沉默片刻:"老衲只知棺材从寺里抬出去了,抬到城西乱葬岗。可后来有人去挖,棺材不见了——连坑都填平了。'活人埋死人,死人藏活账',这话当年在归化城暗地里传过。"
燕九歧把纸条收好,又问:"大师傅,慧明住持抄的那份副本,可在寺里?"
老和尚起身,从墙角一口旧箱子里翻出本薄册子,封皮上写着"大召寺常住录"。翻开,中间夹着几页抄录的纸,字迹工整,是僧人的笔体。
"这是师兄抄的。老衲没敢毁——怕毁了反倒惹祸。原账转交之后,师兄就知道活不成了。"
燕九歧接过抄本,翻了几页。铁驹凑过去看——上头记着银钱往来、日期、人名。其中一行写着:"三月十七,收德盛元银三千二百两,附金棺一口,内装账簿。中转:侯七(兴隆客栈)。转交:白——"
"白"字后面断了,没写全。
"后面呢?"铁驹问。
老和尚摇头:"就到这儿。师兄写到这儿,笔搁下了。老衲猜他是听见了动静,有人来了。"
燕九歧把抄本和纸条一起揣进怀里:"大师傅,多谢。俺们不打扰了。"
老和尚合掌:"燕施主,三十年旧案,翻起来要人命。老衲多句嘴——'知道得越多,活得越短'。你爹燕千帆,就是知道太多才没了。"
燕九歧独眼一闭,再睁开:"知道太多才要查。不知道的,才最危险。"
出了大召寺,日头偏西。八人沿石板路往回走。铁驹心里翻江倒海——白家、侯七、慧明之死、金棺失踪,全搅在一块儿。这案子像张网,越扯越大。
翠翎忽然拽了拽铁驹袖子:"你看前头。"
街对面一家茶楼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光头缺耳朵,一个瘦高个金牙。铁驹一愣:双峰驼贺老三!金牙刘三!
"驼盗和马匪怎么凑一块儿了?"佟有银压低声音。
燕九歧独眼一眯:"侯七把假账给了他们,让他们来归化城堵咱。'打狗还得看主人'——侯七这是让狗来咬人了。"
"咋办?"石九斤攥紧石锤。
"先回店。咱人少,硬拼吃亏。"燕九歧拐杖一拄,拐进旁边一条小巷。
八人绕小路回了福顺店。铁驹从窗户缝往外瞅——街上没见贺老三和刘三的影子,但心里不踏实。
晚饭后,燕九歧把众人叫到通铺房里,关上门。油灯下,八颗脑袋凑一块儿。
"今儿个大召寺的收获不小。"燕九歧把抄本摊桌上,"慧明住持死前留了话——'白家的人终究还是来了'。这说明杀慧明的是白家的人。账簿转交给了白家,金棺被白家处理了。"
周半仙掐指:"白敬亭、白彦章、白如雪——三白里头,谁最可能插手金棺案?白敬亭是地头蛇,白彦章是官面上的,白如雪是江湖的。金棺是暗镖,走的是江湖路子,该是白如雪。"
"白如雪……"燕九歧独眼一闪,"这名字俺听过。三十年前口外最大的赌场'醉红楼',就是她开的。女的?"
"女的。据说长得美,心比蛇毒。'笑面罗刹'白如雪。"老和尚说的"白家的人",指的就是她。"
铁驹听着,忽然想起啥:"燕叔,那侯七跟白如雪啥关系?"
"侯七是白如雪手底下的人。兴隆客栈是白如雪开的暗桩,侯七是掌柜。后来兴隆客栈关了,侯七改开当铺——明面上是当铺,暗地里还是给白如雪办事。"
佟有银咂嘴:"那咱查来查去,查到白如雪头上了?这女人可是'口外三白'里最狠的——听说她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,还有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镖师。"
"怕啥?'怕狼别养羊,怕死别走西口'。"燕九歧把抄本收了,"明儿个查醉红楼。不硬闯,先踩盘子。"
铁驹躺在通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炕上石九斤打呼噜,破锣磨牙。他摸出康熙通宝,在指间转着。娘的面孔又浮上来——娘说"活着回来",可这西口路上,活着比登天还难。
他忽然想吟诗,没出声,在心里默念:
归化城中古寺深,
老僧一纸断人魂。
白家罗刹伸魔手,
金棺旧案又添痕。
窗外传来归化城的打更声——"咚、咚、咚",三下。三更天了。远处不知哪家酒楼还在唱曲子,调门软绵绵的,跟白天的刀光剑影两重天。
铁驹合上眼。明天去醉红楼踩盘子,不知又是什么等着他们。
结尾诗(七律):
大召寺内问前因,
老衲含悲说旧尘。
慧明绝笔留暗语,
白家罗刹露真身。
金棺有账无人见,
活账无心有人寻。
八客归城方七日,
风波又起醉红门。
( 第7章 大召寺前问老僧 完 )4
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