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年,北平。
七月的燕山,浓得化不开的绿。山脚下的燕王府,朱墙碧瓦,坐落在元大都旧宫残址之侧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暑气里沉沉地呼吸。府门外,两行卫兵甲胄鲜明,日头晒得铁叶发烫,却没有一个人敢松一松架势——这几日,王爷的脾气不大好。
北平不比南京。南京是金陵王气,龙盘虎踞,大明的新都,处处是开国的热闹;北平却是前朝的故都,六朝金粉早已散尽,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元大都。洪武元年,大将军徐达率军攻克大都,将元顺帝逐出塞外,这城里便换了主人。朝廷把大都改为北平府,又设北平都指挥使司,驻重兵以镇北疆。十年来,南来的移民、北归的流民、编户的降卒,都在这一片废墟上重新落脚,慢慢地,又有了人烟,又有了市声。
燕王府就建在元宫的东侧,用的还是前朝王府的底子,修葺一新。府里曲廊回廊,院落重重,庄重里透着几分肃杀——毕竟是军镇边地,连府里的风,都带着刀兵气。
十七岁的燕王朱棣,正站在王府后园的箭亭前。
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弓,弓弦上搭着三支白羽箭,开弓,松手,箭去如流星,笃笃笃三声,钉在百步外的草靶红心,一支不多,一支不少。旁边的校尉们轰然叫好。朱棣却把弓往地上一撂,皱了皱眉,没接话。
他是洪武三年受封的燕王,洪武九年便来了北平,与北平都指挥使司、大都督府的军务打起交道。旁人看他少年得志、贵不可言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北平城是个什么样的去处——北元残部虎视眈眈,前朝的遗民暗流涌动,远的不说,单单这府里府外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,等着他出错。十六岁那年,父皇将他从南京召到身边,亲自为他与徐达的女儿徐妙云完婚。中山王徐达,开国第一功臣,父皇把徐家的女儿许给他,是荣宠,也是牵制。成婚这半年多来,他渐渐想明白一个道理:在这座皇城里,做儿子的,没有侥幸可讲,只有自己站稳了,才有活路。
而此刻,他站在箭亭前,心里装着的,却是一件比军务更要紧的事。
王妃快生了。
徐妙云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,太医早就诊过脉,说是胎位正,孩子足月,就在这几日临盆。徐达的女儿,将门出身,自幼跟着父亲舞枪弄棒,身子骨比寻常贵妇结实得多,这一胎怀得也安稳。可越是临近生产,朱棣心里越是不安。他派人去请了北平最好的稳婆,又把太医院的王院判请进府里住着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他年少便没了母亲,知道妇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;如今轮到自己媳妇要过这道关,他表面上不露声色,心里却翻来覆去,比上阵杀敌还紧张。
“王爷,”贴身侍卫李福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王妃今儿一早又有些……不大舒服。太医院王院判说,就在这几日了。”
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。他想了想,把弓捡起来,挂回架子上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王爷,这不合规矩,”李福赶紧劝,“妇人生产,产房血腥,您是万金之躯——”
“规矩规矩,”朱棣哼了一声,“我的王妃,我的孩儿,我要看谁敢拦。”
他大步往后宅走。穿过三重院落,到了王妃的寝殿外,果然被老嬷嬷们拦住了。领头的嬷嬷姓郑,是从南京跟来的老人,低着头道:"王爷,产房血腥,于王爷不吉。王妃嘱咐了,请王爷在前厅等着,有什么消息,老奴第一时间来报。"
朱棣站在廊下,听殿内传出断断续续的一声呻吟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在前厅坐下,又站起来,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整整一个下午,他就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。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,殿内的灯一盏一盏点了起来。
前厅里点着安神的沉水香,青烟袅袅,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焦灼。他想起徐妙云平日里的一颦一笑,想起她骑在马上跟他去城郊踏青的样子,想起去年冬天,父皇在奉天殿赐婚时,她隔着纱帘投来的那一眼。他忽然觉得,什么功业、什么军务,都比不上这一刻她平安要紧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。去年冬天,临出南京前,父皇朱元璋曾把他们夫妻召进奉天殿,说了一番话。那番话他记得很清楚——父皇说,天下初定,四海未靖,燕地北临朔漠,是太祖爷的龙兴之门,也是大明的北大门;又说,妙云那丫头是他钦点的,徐达的女儿,将门之女,错不了;说到最后,父皇忽然话锋一转,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老四,你媳妇若是生下个儿子,好好养;若是生个女儿……”父皇顿了一下,竟笑了一笑,“那倒也未必是坏事。中”
当时他只当父皇随便一说。如今想起来,父皇那个笑,意味深长得很。
父皇这辈子,最信天命。当年郭子兴起兵,说他朱重八生有异相;后来他打下天下,又说是天意昭昭,命数在身。若是女儿真能应了什么异兆,父皇心里,指不定会存下怎样的念头——是福是祸,还两说着呢。
“王爷!王爷!”郑嬷嬷的声音忽然从门边传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激动,“王妃发动了!稳婆说,胎位正,孩子壮实,好生!”
朱棣猛地站起来,又强迫自己坐下。这一坐,就是大半夜。
七月二十日,北平的夜里,忽然起了风。
起先只是寻常的夏风,从燕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可到了亥时前后,那风忽然变了——闷热的夜风里,不知从何处卷来一群飞鸟。先是一只、两只,乌鸦、喜鹊、画眉、黄鹂,什么都有;然后是成群的,黑压压的,遮了半边天,绕着燕王府的上空盘旋,鸣叫不止。更奇的是,这些鸟不惊不惧,翅膀拍得又急又齐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指挥着它们,绕着王府一圈一圈地飞。
府里的更夫吓坏了,提着梆子缩在墙根,仰头看着满天飞鸟,嘴里念着阿弥陀佛。城门校尉也惊动了,站在箭楼上望出去,只见燕王府方向的天际,竟隐隐透出一片赤红的光——不是失火,那光是从云层里透出来的,红得诡异,像是晚霞烧穿了夜幕,又像是天边燃着无形的火。
北平城里有人睡不着,披衣起来,看着那片赤红的天,再看那一群不肯散去的飞鸟,心里直犯嘀咕。有胆大的敲开了邻居的门,两人蹲在墙头,你一言我一语:这大半夜的,飞鸟蔽空,赤霞满天,燕王府那边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?
“能有什么事?”邻居压低声音,“你没听说?燕王妃算着日子,该生了。”
“生个孩子,也值得天老爷这样排场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老辈人说了,天降异象,必有大贵人出世。咱北平城,怕是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整个北平,都在夜色里悄悄睁大了眼睛。
而燕王府的产房里,正是最紧张的时刻。
“王妃,用力!再用力!”稳婆的声音里带着急促,“见头了!见头了!”
徐妙云躺在产床上,汗水浸透了青丝。她本是徐达的嫡长女,将门出身,自幼习武,底子比寻常妇人好得多。可这一胎也折腾了她整整一夜,从傍晚发动到现在,三个时辰过去,孩子才终于露了头。她咬着牙,照着稳婆的话,一次一次地用力,眼前发白,耳畔嗡鸣,恍惚间,竟听见满天的鸟鸣声——那声音宏大、清亮、层层叠叠,像是整个北平城的鸟都飞到她头顶上来了。
她心里想:这是什么动静?是天上的,还是地下的?
稳婆的手都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王妃,快了,快了,再加把劲——”
徐妙云猛地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气力,往下深深一沉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啼哭,冲破产房,响亮得惊人。
那哭声又亮又脆,像金石相击,又像雏凤初鸣,在寂静的深夜里,一路冲破屋瓦,直上云霄。檐下的灯笼都被震得晃了一晃,院子里的飞鸟,竟齐齐发出一阵应答似的鸣叫。
稳婆的手都在抖,她托着那个浑身通红、眉眼尚且皱成一团的小女婴,声音发颤:“生了!生了!是位小姐!”
徐妙云听见“小姐”二字,心里百味杂陈,却还是强撑着抬头看了孩子一眼。这一看,她愣住了。
那女婴的哭声,实在大得不像话。寻常婴儿落地,哭几声便歇了;这一个,却是声若洪钟,一声接一声,哭得响彻院落。产房外,小丫头们捂着耳朵,却一个个脸上带着笑——吉祥,这哭声,壮实,吉祥。
而满院的嬷嬷们,此刻却齐齐噤了声。
不知何时,院中的飞鸟落了一地。鸦雀、燕子、画眉、白头翁,密密麻麻地落在屋檐上、树梢上、栏杆上,静悄悄地蹲着,竟没有一只出声。只有那天边透下来的赤红的光,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奇异的暖色。
郑嬷嬷腿一软,跪了下去,磕磕巴巴地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……没见过这样的……”
她进宫服侍皇后多年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?可这样的——百鸟朝凰,赤霞蔽日,一个刚落地的女婴哭得满城皆闻——她真的没见过。她心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消息要是传到南京,洪武爷那儿,不知要掀起多大的浪。
徐妙云虚弱地闭上眼睛,唇角却扬起一丝弧度。她想起去年父皇在奉天殿说的那句“那倒也未必是坏事”,又想起昨夜满天的飞鸟与赤霞,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——这孩子,怕不是寻常人。
“快!”她哑着嗓子道,“去请王爷。”
这一夜,北平城的鼓楼敲过四更,王府前厅的长明灯燃了半截。朱棣坐在太师椅上,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扶手,又起身踱到门前,被郑嬷嬷拦回来,再坐回去,周而复始。屋里伺候的小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却都偷偷瞟着廊外——谁也没见过那样的天。
“王爷,您歇一歇吧。章”李福实在看不过去,端着茶碗上前。
朱棣摆摆手:“我媳妇在屋里拼命,我歇什么?”他顿了顿,忽然又问,“李福,你说……这孩子会像她娘,还是像我?”
李福一愣,笑道:“王爷生得英武,王妃生得端庄,小郡主怎么生,都是天仙般的人物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朱棣哼了一声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。他心里其实早有了主意:不管闺女像谁,他都把最好的给她。北平的闺秀学什么,他要给女儿请更好的师傅;北平的子弟练什么,他要让女儿骑最烈的马。他的女儿,要在这燕山脚下,长成谁都欺负不得的人物。
正胡思乱想着,产房里忽然传出稳婆拔高了的一声:“开了!全开了!王妃,再忍一忍——”
朱棣正在前厅,整整一夜没合眼。听见啼哭声的那一刻,他霍然起身,几步冲到门前,厉声问:“生了?是男是女?”
“恭喜王爷!”稳婆隔着门报喜,“是位小郡主!母女平安!”
朱棣只觉得心口一块大石落了地,哈哈大笑,笑得眼睛都湿了:“好!好!女儿好!我朱棣也有女儿了!”
他抬脚就要往里闯,门里的老嬷嬷们拦住:“王爷,产房血腥——”
“闪开!”朱棣一把拨开她们,“我看看我的女儿!“”
他大步进了产房。屋里满是血腥气与草药气,灯影摇摇晃晃。徐妙云靠在枕上,脸色苍白,脸上却带着笑。稳婆怀里,那个小小的女婴,哭声已经歇了,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四下里看。
朱棣走近,伸手要抱,手却停在半空——他那双拉弓射箭、提刀杀人的手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他笨手笨脚地从稳婆手里接过女儿,小心翼翼地托着,只觉得掌心里轻飘飘的,软得像一团云。
那女婴被父亲抱在怀里,哭声止住,小嘴动了动,竟露出一个极淡的、笑模样的表情。
朱棣的鼻子一酸,眼眶热了。他生平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条命里,有什么东西,从此不一样了。
“王爷!”门外忽然传来李福的声音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惶,“王爷,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朱棣抱着女儿,头也不回,“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李福结结巴巴地道,“是……是奉天殿的钦差!说是洪武爷有旨,加急星夜赶来北平,要……要见王爷!”
朱棣心头一震。北平到南京,两千里路程,急递文书最快也要七八日;而王妃昨夜才临盆,今日天光未亮,钦差就到了城门口——这分明是早有人风闻王妃临盆之期,飞驰出京,连异象都等不及报。他抱着女儿,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个小小的、粉粉嫩嫩的脸,又抬眼看了看窗外——窗外的天,正被一层奇异的赤红染透,满院飞鸟,静默如林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。他低头,对怀中的女儿轻轻地、郑重地说了一句:
“你呀……这小东西,你可知道,你出生这天,北平的鸟儿都来看你了。”
那女婴仿佛听懂了一般,忽然“鸽”地一声,笑了出来。
朱棣也笑了。他抱着女儿走到窗前,看着满天赤霞与飞鸟,声音低低的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笃定:
“咱们的丫头,就叫玉英吧。朱玉英。往后,这天底下,有她一份。”
窗外,赤霞满天,万鸟齐鸣。
北平城外的官道上,一骑快马正背着急递文书飞驰而来,蹄声如雷,惊起夜鸟一片。马上的使者仰头望见燕王府上空那片奇异的赤红,手心里的汗,湿透了半截缰绳。
他隐约知道,皇帝的那道圣旨里,写着一个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新名号。
而此刻,尚在襁褓中的朱玉英,正安安静静地睡在父亲怀里,嘴角微弯,仿佛方才那满天的风云,都不过是她梦里的一场热闹。
只是这热闹,才刚刚开始。
天将破晓时,北平府的官员们已经闻风而动,府尹亲自坐轿赶到王府门外,说昨夜天象有异,特来问安;都指挥使司的将官们则带了亲兵在校场上勒马等候,一个个交头接耳——燕王添了个女儿,这本来是件平常事,可配上这满天飞的鸟、满城红的霞,就半点也不平常了。有人想起老辈人的话:凤凰非梧桐不栖,异象非贵人不出。这一夜之间,燕王府的门槛,怕是就要被踏破了。
朱棣把女儿交还乳母,站在二门的台阶上,看了看天上渐渐褪去的赤色,又看了看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影,忽然地对李福说:“去,告诉府里的人,把嘴都给我管严了。天象是天象,孩子是孩子。王府里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”
李福应声去了。朱棣负手而立,心里却清楚得很:消息传得出去,也压得回来;他真正要防的,不是北平城里的悠悠之口,而是南京城里那些坐等风声的人。他这女儿一出世就搅动了半城风云,往后的路,怕是要比他想得更长、更难。
这一夜,北平城里的打更人,敲过三更,又敲过四更。
燕王府后院的产房里,灯火寸寸短了,乳母把裹好的小娃娃放进摇篮,那孩子睡得正沉,小嘴一咂一咂的,睡梦里还在吃奶。徐妙云产后虚弱,却不肯合眼,就着灯,一遍一遍地看女儿的脸——眉毛淡得像两痕烟,鼻尖小小的,额前一层细密的胎发,随着呼吸,轻轻起伏。
“夫人,”乳母低声道,“您睡会儿吧,奴婢守着。”
“我再看看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这一看,也不知怎么就看不厌。”
门帘一挑,朱棣放轻脚步进来,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,又看了一眼妻子,把一盅姜汤放在她枕边:“喝了吧。方才父皇那边来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是要给孩子上玉牒,让咱们起个名儿。”
“起名?”徐妙云一怔,“这么快?”
“是。该当的,总算一件正事。”朱棣道,“咱们北平王府盼了多少年,才盼来这么个闺女——名字,得好好起。”
窗外的夜风,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灯火吹得晃了晃。摇篮里的孩子,像是听懂了什么,忽然“呀”地叫了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朱棣与徐妙云相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天将明时,朱棣在产房外的那棵老槐树下,站了很久。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枝丫间露出一角灰蓝的天。他想起自己领兵打仗这些年,见过塞外的雪原、江南的烟雨、燕山的秋月——可没有一刻,让他像今晚这样,心里头又满又轻。
“王爷,”李福揣着手,从廊下探出身来,“天快亮了,您歇一歇吧?”
“歇什么。”朱棣道,"你去告诉厨房,明早多熬一锅小米粥——夫人月子里,得养着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再去马房瞧瞧,给'惊艳'多添一捧黑豆,它那性子,见了好料,才肯好好喂。"
晨光爬上老槐树的枝头时,北平城醒了。
燕王府的厨房里,锅碗瓢盆响成一片;马房的"惊艳"打了个响鼻,惊起檐角一窝麻雀;二门里的正屋,有人轻轻推开窗,一股掺着奶香与晨光的空气,涌了进来。朱棣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——窗里的人影正俯身摇篮边,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北方小调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年的冬天,比往年,都要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