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景和三年,秋。
连绵冷雨缠了整月,淅淅沥沥打湿江南青石路,也压得整片江湖暮气沉沉。
浔阳江畔的临江渡,是南北江湖客必经的要道。渡口旁一间老旧茶寮,茅草屋顶被秋雨浸得发软,檐角垂着一串串连绵雨帘,水雾漫在江面,将远山、行船都揉成一片模糊的青灰。
茶寮简陋,几张木桌斑驳老旧,沾着未干的雨渍。炉火半死不活地燃着,微微暖意挡不住深秋的湿冷,来往的行人大多缩着肩,沉默饮茶避雨,只有零星几句低语,混在雨声里散开。
无人知晓,这场寻常秋雨中,十位搅动未来江湖风云的少年儿女,已陆续踏入这片红尘棋局。
最先落坐茶寮的,是沈清砚。
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,即便冒雨赶路,衣摆也只沾了星点湿痕。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极淡,一双眸子清寒如秋水,不见半分人间烟火。他是绝情谷弟子,修天地无情道,门规戒律刻入骨髓,七情六欲皆需斩断,此生当冷眼观世,不救、不怜、不爱、不恨。
沈清砚独坐最靠窗的角落,背对着满堂过客。桌上清茶微凉,他指尖轻扣杯壁,目光透过雨雾望向茫茫江面,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。周遭行人的闲谈、赶路的仓促、市井的烟火,尽数与他无关。
于他而言,世间万物皆是浮尘,起落悲欢,皆为虚妄。
唯有袖中一枚微凉的墨玉玉佩,贴着腕间肌肤,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。那是同门唯一的伴、同修无情道的师弟谢无烬所赠,二人自幼同入绝情谷,朝夕相伴,是冰冷戒律岁月里唯一的交集。
就在这时,茶寮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冷风夹着细雨猛地灌进来,吹散了屋内仅有的暖意。一道玄色身影跨步而入,身姿利落挺拔,带着山野风霜与杀伐锐气,瞬间划破了屋内沉闷的氛围。
来人正是谢无烬。
他同样身着绝情谷道袍,只是衣色沉黑,不似沈清砚那般温润素净。长发半束,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眉眼处,衬得一双眼眸漆黑深邃,冷冽中藏着锋芒。同修无情道,他比沈清砚更为寡冷凌厉,心性更硬,对门规恪守得近乎偏执,素来杀伐果断,从无半分恻隐。
可他进门第一眼,目光便精准落向窗边那道素白身影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穿透满堂陌生人影,穿过漫天潇潇秋雨,直直锁在那人身上。
这一眼,无关情欲,无关欢喜,却打破了无情道的方寸平静。
满屋喧嚣尽数虚化,在他眼中,偌大茶寮,只剩沈清砚一人。
谢无烬收伞抖落水珠,步伐沉稳,径直走到沈清砚对面落座,声音清冷低沉,不带一丝波澜,完全是同门相处的规矩姿态:“秋雨封江,渡船延误,需在此暂歇半日。”
沈清砚微微颔首,目光收回,落于桌面,语气平淡无波:“无妨。”
两句简单对话,简短、疏离、恪守本分,完全符合绝情谷同门的相处之道。
无人能看出,这两个修无情断尘缘的人,道心早已悄悄裂了一道细缝。
他们一同诵经悟道,一同面壁守规,一同冷眼看过世间万千疾苦。本该同心绝情、共证大道,岁岁年年只剩清冷相伴。可朝夕相对的岁月里,克制的牵挂、本能的在意、独属于彼此的特殊,早已悄悄生根。
是戒律不许的牵绊,是大道不容的私情,是两人拼尽全力压制、却始终斩不断的执念。
谢无烬抬手,将身上微湿的外袍拢了拢,避开风口,恰好替对面的沈清砚挡住了穿堂而入的冷风。
动作细微自然,像是做过千百次。
做完之后,两人皆是一顿。
无人言语,无人抬头对视。
沈清砚指尖的茶杯,微微晃了一下,溅出半滴茶水,落在老旧木桌上,晕开一点浅痕。
无情道最忌心生偏爱,最忌特例待人。
可从年少至今,他们给彼此的特例,早已数不胜数。
短暂的凝滞过后,谢无烬率先收回心绪,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涟漪,垂眸斟茶,声音冷硬如初:“此次下山追查玄铁令下落,线索中断,江湖暗流比谷中记载更为纷乱。”
近日江湖不太平。
沉寂数十年的玄铁令重现世间,传闻令牌中藏着前朝兵权秘辛与绝世武学心法,得之可搅动庙堂江湖、颠覆时局。短短半月,已有七大门派弟子离奇惨死,死状一致,皆是被无情内力震断心脉,江湖人人自危。
绝情谷与世无争,本可置身事外,可接连死去的门派弟子,身上皆留有绝情谷独门内力痕迹,摆明是有人蓄意嫁祸,意图挑起正邪大战、颠覆江湖格局。
二人此次下山,便是为查清真相,洗清门派污名。
沈清砚淡淡应声:“有人借我无情道,行乱世杀伐事。”
一语道破关键。
他们修无情,是斩断私欲、不滥杀、不妄念;而幕后之人假借无情内力,屠戮生灵、搅动风波,用心歹毒至极。
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,茶寮外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,混着雨声,清脆有序,不慌不忙。
一道青衫少女身影撑着竹伞,缓步走入避雨。
少女一身利落劲装,青色衣料裁得贴身干练,方便行走习武,没有半分闺阁娇气。腰间佩一柄细长软剑,剑穗简约素净,另一侧挂着一只小小的紫檀药箱,箱身打磨光滑,透着淡淡的药草清香。
正是将门出身、通武通医的林晚戈。
她出身镇国将军府,自幼弃闺阁女工,随父兄习武征战,练就一身过硬本领,又遍访名医,习得一身精妙医术。既能提剑上阵斩敌,亦可悬壶济世救人,刚柔并济,善恶分明。
此次离京南下,一是为寻访隐居的神医,完善自己的医术,二是暗中查探江湖异动。京中庙堂暗流涌动,隐隐与江湖乱象相连,她奉父命游走江湖,探查其中隐秘。
林晚戈收伞抖雨,目光从容扫过茶寮内众人。
她一眼瞥见角落对坐的两道道袍身影,素白沉黑,气质清冷出尘,与周遭市井江湖客格格不入。两人气场疏离冷冽,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天地,自带与世隔绝的淡漠,一看便知是隐世门派弟子。
她没有过多窥探,江湖之人各有来路,贸然窥探是江湖大忌。
寻了一处靠门的空位坐下,店家连忙上前招呼。
“姑娘要些什么?”
“一碗热茶,一碟糕点即可。”林晚戈声音清润温和,眉眼干净坦荡,既有武者的利落飒爽,又有医者的温柔平和。
秋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下,敲打着茅草屋顶,沙沙声响不绝于耳。
茶寮之内,三方人影,三种心境。
沈清砚与谢无烬,困于无情大道与私心牵绊,在克制与心动之间反复拉扯,背负门派危机,步步谨慎。
林晚戈,立于江湖庙堂交界之处,心怀侠义、身担使命,冷眼观乱象,静待风波起。
而渡口烟雨之外,另外七位命运相连的少年儿女,正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。
有人身负血海深仇,隐忍蛰伏;有人逍遥不羁,随性闯江湖;有人追寻公道,矢志不渝;有人乱世求生,身不由己。
一枚玄铁令,搅动四海风云。
一场江湖乱,牵动十命浮沉。
雨雾弥漫的临江渡,看似寻常的一场偶遇,实则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端。
属于他们的十年江湖路,悲欢、抉择、执念、侠义、爱恨、归途,皆从这场深秋冷雨里,正式开篇。
风穿茶寮,雨落人间。
江湖浩荡,十纪初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