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复查结果比预期更好。
大野医生看着最新的肌电图报告,在病历上写下一行字,然后抬起头对幸村说:“神经传导速度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二。左手握力测试,右手是四十八公斤,左手四十二公斤。差距不到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够用吗?”幸村问。
“日常生活完全够用。”大野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但网球需要的不只是握力。瞬时发力、精准控制、长时间对抗后的稳定性——这些还需要时间。训练营的强度很大,我建议你到了那边之后先观察两天,觉得不对就停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医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若曦,“陪同人员要盯紧他。这个人一看就是会逞强的类型。”
林若曦笑了:“我每天都盯着。”
幸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但没有反驳。
从医院出来时,东京已经彻底入冬了。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路灯亮得比秋天更早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寒意。幸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左手插进口袋里。林若曦走在他旁边,围巾裹到下巴,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。
“十二月的队内赛,你能打吗?”她问。
“医生说可以打三局。”他说,“但对手得挑一下,不能太强。”
“切原最近状态很好。”
“那就切原。”
“你不怕输?”
幸村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:“输给他也挺好的。他需要一场对部长的胜利来建立信心。明年我毕业了,单打一靠他撑。”
林若曦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在一点一点地交出去了。战术板、教练席、部长的位子、单打一的责任——他在把自己用三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传到别人手里。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像在下一盘很长的棋。
十二月的队内赛定在第二周。
幸村对切原那场安排在最后。前面几场打完后,所有人都围到场边。切原站在对面,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那个爱打瞌睡的少年。他握着球拍,指节泛白。
“部长。”切原开口,声音有些紧,“我不会留手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幸村站在底线后,左手握着球拍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我也不留。”
第一盘,幸村用落点控制和节奏变化压制切原的速度。他的左手虽然不如从前凶猛,但精准度已经回来了大半。切原的进攻屡屡被化解,失误开始增多。六比四,幸村先下一盘。
第二盘,切原调整了战术。他开始用大幅度的调动迫使幸村跑动,每一球都往两个大角打。幸村的脚步虽然稳,但连续跑动后,左脚的精度有所下降。切原抓住机会连续破发,以六比三扳回一盘。
第三盘,两人打到四比四平。第九局是幸村的发球局。他站在底线后,喘着气,汗水从额头滑落。左手握着球,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不是紧张,是累了。他的左手在长时间对抗后,耐力还是不够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抛球,挥拍。球落在切原的反手位,切原回球到他的正手大角。幸村跑过去,左脚蹬地,右脚跨步,正手抽击。球回到切原的底线。切原再次调动,打向另一个大角。幸村又跑,又接,又回。
来回六拍后,幸村的回球速度慢了下来。切原抓住机会,正手全力抽击。球从幸村身边飞过,落在底线内。
“四比五。”裁判报分。
幸村站在场上,双手撑着膝盖,喘得很重。左臂的肌肉在微微跳动,指尖的触感变得有些模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攥了攥拳头。
“部长。”林若曦走到场边,声音不大,“你的左手已经到极限了。”
他知道。他能感觉到。那种细微的麻木正在从指尖往手腕蔓延,和生病初期的那种感觉很像。但现在的麻木是暂时的疲劳,不是复发。他需要停下来,需要休息。
“暂停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场边,接过林若曦递来的水瓶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块干毛巾搭在他肩上,然后蹲下来,握住他的左手,轻轻按摩虎口和手腕。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,精准地按在那些酸痛的部位。
“两分钟。”她说,“然后如果你还能打,就打。不能打就弃权。一场队内赛不值得你复发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她蹲在他面前,仰着脸,表情平静但眼神很认真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鼻尖冻得有些发红。
“你比大野医生还严格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我是经理。”她站起来,把毛巾拿开,“还有一分钟。”
幸村活动了一下左手。麻木感退了一些,指尖的触感回来了大半。他站起来,走回球场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第十局是切原的发球局。幸村站在底线后,重心放低。切原发球,他接发球回到中路。切原抽击,他切削回球。切原上网截击,他挑高球。切原后退接高球,他上前放短。
球落在网前,切原冲上来,但来不及了。球弹了两下。
“五比五。”
切原的呼吸也重了。他站在底线后,盯着对面的幸村。幸村的左手握着球拍,手指依然稳,脚步依然轻。但切原能感觉到——部长的球比前几局更刁了,落点更散,节奏更碎。他在用脑子打球,弥补体力上的不足。
第十一局,幸村保发。六比五。
第十二局,切原的发球局。他拼了,每一球都用尽全力。幸村接得很辛苦,但每一个球都回到了场上。来回十几拍后,切原的正手抽击出了边线。
“六比五,赛点。”
幸村站在底线后,抛球,挥拍。球飞向切原的反手位。切原回球,幸村上前,左手轻轻一挑。球擦着网带过去,落在网前。切原冲上去,但球弹起后角度太偏,他的拍面够到了球,但回球出了边线。
“比赛结束。幸村胜,七比五。”
切原站在网前,喘着粗气,球拍垂在身侧。幸村绕过球网,走到他面前,伸出左手。
“打得好。”他说。
切原看着那只手。那是幸村的左手,曾经连球都握不住的左手,此刻稳稳地伸在他面前。他握住那只手,用力攥了一下。
“下次我会赢的。”切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幸村笑了,“所以我要趁现在多赢几场。”
切原松开手,转身走回场边,但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部长,你到了训练营,别逞强。”
幸村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他很少这样笑,声音清朗而放松,在冬天的球场上散开。切原的脸红了,嘟囔着“我是认真的”走开了。
那天傍晚,林若曦在活动室整理完最后的资料。幸村坐在长椅上,左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慢慢做着一张一合的康复动作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日光灯的白光把活动室照得通明。
“一月五号出发。”她说,翻着日历,“训练营一月六号开始。我买了新干线票,早上八点从东京出发,十点半到静冈。”
“你连票都买好了。”
“我是经理。”她合上日历,“住宿也确认了,训练营旁边有一家商务酒店,走路十分钟。我订了两间房。”
“两间?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一间是我的,一间是你的。难不成你想跟我住一间?”
幸村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左手搭在她肩头。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,但事实上这是第一次。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。
“静冈。”他说,“一月。三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,每天训练结束,晚上还能打一场。”他说,“室内球场开到九点。”
“你白天训练还不够?”
“跟你打不算训练。”他收回手,拿起背包,“算放松。”
她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,忽然叫住他:“部长。”
他回头。
“训练营结束之后,你就要毕业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毕业之前,你还有一场欠我的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容和第一天在樱花树下见到时一样温暖,却多了些什么。是笃定,是默契,是只有两个人才懂的东西。
“一直记着。”他说,“走了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活动室的灯灭了。东京冬夜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但林若曦站在门口锁门时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她把手揣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——是幸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和秋天那片一样,金色的,小小的。
她把它拿出来,在路灯下看了一眼,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。
一月份,静冈。她已经开始期待了。1
怎么也太好嗑了(´∀‵),真的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