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,清晨六点。
东京的暑热已经褪了大半,晨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林若曦站在立海大的球场上,手里握着那把新球拍,拍柄上的吸汗带刚刚换过,深蓝色,缠得一丝不苟。对面,幸村站在底线后,左手握着球拍,右手拿着一颗新球。他穿了那件她见过的白色运动衫,左臂上没戴护肘,只在手腕处缠了一圈轻薄的肌效贴。
球场边一个人都没有。真田说“太松懈了,比赛要正式,观众等下次”,把所有人拦在了外面。柳走之前把计时器调好放在长椅上,丸井塞给她一盒蛋糕说“打完吃”,切原站在铁门外看了三秒被真田拎走了。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幸村在对面说,声音被清晨的球场衬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她活动了一下脚踝,左脚蹬了蹬地面,那个新学会的发力方式已经刻进了肌肉里。
“规则?”他问。
“抢七。”她说,“不,一盘。六局。你先发还是我先发?”
“你说过,第一球你发。”
她点头。走到发球线后,深吸一口气。手里的球抛起来,她挥拍。球飞过球网,落在幸村的正手位,速度不快,但落点很深。幸村左脚迈出一步,左手挥拍,球稳稳地回到她的中路。
她向右移动——左脚蹬地,右脚跨步。那个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反手切削,球带着下旋落在幸村的反手位。幸村移动,回了一个高吊。她后退,左脚蹬地,仰头判断落点,正手抽击。球重重地砸在对面场地的底线附近,弹得很高。
幸村没有接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球从头顶飞过,然后落地。他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十五比零。”他说,“你的正手比我上次看到的更快了。”
“我练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第二球。幸村发球。他的左手抛球,挥拍。球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不少,但落点精准,压在她的反手位边线附近。她跑过去接,反手切削回球,角度打开,球擦着边线飞出去。幸村跨步上前,反手抽球,把球打到她的正手位大角。她来不及跑,球落地。
“十五比十五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隔着球网对视了一眼。晨光从东边越过来,把整个球场照得通亮。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认真——和从前站在正式赛场上一样,一分不让,全力以赴。
比赛继续。两个人都没有留手。幸村的左手虽然还不能全力发力,但他的球路控制和落点精准度依然惊人。每一个球都打在她最难受的位置,逼着她用新学的步伐去跑动,去调整,去接那些角度刁钻的回球。而她用正手抽球压制他的反手位,用反手切削破坏他的节奏,用跑动弥补技术上的差距。
第一局,幸村保发。第二局,她保发。第三局,幸村破发。第四局,她回破。比分交替上升,一直打到五比五平。
第六局,她的发球局。她站在底线后,喘着气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落在球场上。幸村在对面等着,左手握着球拍,右手搭在拍柄上。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,但脚步依然稳。左臂的肌效贴被汗水浸透,贴在皮肤上泛着光。
她发球。幸村接发球,球回到她的中路。她正手抽击,幸村反手切削。她上前一步,放短。幸村跑过来,左手轻轻一挑,球过网后落在网前,弹了两下。她冲上去,但来不及了。
“四十比三十。”幸村说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下一球,她发了一个外角。幸村跑出去接,回了一个直线穿越。她横移一步,反手切削,球带着强烈的下旋落在幸村的反手位。幸村上前接球,但球弹起后拐了一个弯,他的拍面没对准,球飞出了边线。
“四十比四十。”
最后一球。她抛球,挥拍。球飞向幸村的正手位。他左脚迈出一步,左手挥拍,球回到她的底线深处。她后退,左脚蹬地,右脚跨步,正手抽击。球重重地砸在幸村的反手位,角度极刁。幸村跑过去,左手反手削球,球擦着网带过去,落在她的网前。
她冲上去,但球弹起后角度太偏,她的拍面够到了球,但力量不够,球软软地落在了网前。
“你赢了。”她喘着气,站在网前。
幸村也站在网前,两个人隔着球网,都在喘气。汗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,落在球场上,留下一个小圆点。他的左手握着球拍,手指微微发颤——是累了,但握得很稳。
“六比五。”他说,“你赢了。我只有五局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按照抢七规则,六比五确实是她的胜利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对面场地上的球。那些球散落在各处,每一个都带着刚才激烈回合的痕迹。
“我赢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茫然。
幸村绕过球网,走到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左手,掌心朝上。她看着那只手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他的手心很热,有汗,但握得很稳。他的手指收拢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“打得很好。”他说,紫色的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光在流动,“你的正手、你的步伐、你的切削,都很好。”
“你也没放水。”她说。
“说好认真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手没有松开,“若曦,这是我从住院以来,打得最痛快的一场。”
她看着他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的紫发被汗水黏在额前,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——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左手握着她的手,那只曾经握不住球、拿不稳筷子的手,此刻稳稳地、毫不颤抖地握着她。
“幸村精市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以后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但很确定,“以后打很多场。每周打,每月打,每年打。打到我们都打不动为止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,掌心贴着掌心。两颗心在各自的胸腔里跳着,节奏却慢慢合在了一起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打一辈子。”
幸村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清朗而放松,在清晨空旷的球场上散开。铁网外的樱花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鼓掌。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七点的钟声,悠长而沉稳,像是某种见证。
那天晚些时候,网球部的人陆续到了。丸井第一个冲进球场,看见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蛋糕,幸村的左手搭在扶手上,林若曦的右手搭在旁边,两只手中间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御守。
“打完了?”丸井凑过来,“谁赢了?”
“她。”幸村说。
丸井瞪大了眼睛。切原从铁门外探进头来,嘴巴张成了O型。柳推了推眼镜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真田站在最后面,双臂抱胸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若曦姐姐你赢了部长!”切原冲进来,蹲在她面前,“怎么赢的?用了什么战术?”
“正手抽球。”她说,“还有步伐。”
“步伐?”切原转头看幸村,“部长教的那个步伐?”
幸村点头。切原的眼睛亮得像灯泡,转身就跑去找柳生:“柳生前辈!教我步伐!部长那种!”
那天晚上,林若曦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。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她合上本子,把球拍靠在床头。那把深蓝色吸汗带的球拍,今天第一次打赢了它的主人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墙角的御守上。御守上的“必胜”和“光”被月光照得泛着温柔的红色。
“今天赢了。”她在黑暗中轻声说,“但赢的不是比赛。”
窗外的东京夜空安静而辽阔,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。梦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空旷的球场,对面站着一个人。紫发,白衫,左手握着球拍,对她笑。
“再来一场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回答。
球在两人之间飞过来,飞过去。永远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