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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清晨的球场

予幸以光

八月下旬,暑假接近尾声。

幸村的康复训练已经持续了三周。发球速度恢复到了从前的六成,半场对打能撑到四十分钟,左脚的稳定性比月初好了很多,至少后退两步之内不会晃了。大野医生在复查后说,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个月,如果继续保持,九月中旬就可以进行低强度的全场练习。

“听到了吗?”幸村从医院出来时,把检查报告递给林若曦,“九月中旬。”

“听到了。”她把报告收好,“但不要高兴太早。医生说‘低强度’,不是‘比赛’。”

“低强度全场练习,然后中强度,然后比赛。”他掰着手指算,“十月之前应该可以。”

“部长,你又在给自己排时间表了。”

幸村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
开学前的最后一周,林若曦养成了一个新习惯。每天清晨五点半,她会提前到学校,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练球。那把新球拍用了快一个月,拍柄上已经磨出了浅浅的握痕。她的正手抽球越来越顺手,反手切削的角度也比以前打开了许多。

她一般练四十分钟,然后收拾好器材,等幸村六点二十分左右到学校开始他的康复训练。两个人时间刚好错开,谁也不知道她提前来过。

直到那天早上。

她正在练反手切削,球拍划过空气时带着细微的哨声。球砸在对面场地的边线附近,弹了两下滚到角落。她走过去捡球,转身准备再发一球时,看见球场边的铁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
幸村。他靠着铁网,左手搭在网面上,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来了多久,她不知道,但他手里的水瓶还没打开,说明刚到不久。

“部长。”她握着球拍,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“你每天提前来练球。”幸村推开铁门走进来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嗯。”

“多久了?”

“出院之后。”她拿球拍指了指对面的场地,“真田副部长教了我一些基础,我自己也在练。”

幸村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球拍。那把新拍子的拍面上有明显的手工穿线痕迹——她自己穿的,和旧拍子一样。拍柄上缠着深蓝色的吸汗带,缠绕的方式很仔细,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一半。

“反手切削的角度比真田教你的更开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调整的?”

“嗯。真田副部长的切削偏低平,我的手腕力量不够,压不住,所以往上调了一点。”

幸村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:“球拍给我一下。”

她把拍子递过去。幸村右手接过,左手也搭上去,两只手一起握着拍柄,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。然后他用右手挥了一下,又换左手挥了一下。

“拍头偏重,适合底线进攻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反手切削用的是手腕发力,拍头太重的话手腕会累。你在拍柄底部缠一层薄胶带,增加一点配重,会好很多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把球拍还给她,然后走到对面场地,站在底线的位置。他的左手握着球,右手空着。

“发一个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:“你接?”

“轻球。我接得住。”

她站在底线后,深吸一口气。手里的球抛起来,她挥拍。球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幸村的正手位,速度不快,角度也不刁。幸村左脚上前一步,左手挥拍。球碰到拍面,弹了回去。落点在中场,但过了网。

她跑过去接,反手切削。球带着下旋飞回去。幸村这次没动,只是看着球落在自己脚边,弹了一下,没接。

“角度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切削的时机可以再晚一点。你在球弹到最高点时就出手了,如果再等半拍,球下落的轨迹更清晰,旋转会更强。”

她点头,捡起球。
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球网打了十几分钟。幸村只接正手位的球,只移动一步以内的距离。他的左手挥拍依然比右手慢,但他对球路的判断和落点的控制还是精准得让人叹服。每一个回球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最舒服的击球位置,不轻不重,不远不近,像在喂球,又像在对打。

最后一个球,林若曦用了正手抽球。这一球她加了力,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。幸村看见了球的轨迹,左脚迈出一步,左手挥拍。球拍碰到了球,但力量不够,球弹出去的方向偏了,飞出了边线。

“出界。”她说。

“你的正手很快。”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“如果是在从前,这个球我能回到你的底线。”

“但现在回不去也没关系。”她走到网前,“你接了十几分钟了,该休息了。”

幸村没有立刻动。他站在底线后,左手握着球拍,目光落在对面那片空旷的球场上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整个球场照得一片明亮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,走向网前。

两个人隔着球网面对面站着。铁网外的蝉鸣渐渐响起来,新一天的暑热正在酝酿。

“若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球比我预想的要好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正手有力,反手有角度,跑动也够。真田说你学得很快。”

“副部长教得好。”

“但你的脚步还差一点。”幸村说,“你以前打球的时候,左脚习惯性内扣,导致向右移动时第一步会慢。真田应该也看出来了,但他没有纠正你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确实,她右脚是优势脚,左脚内扣的问题从初中就有了,之前的教练也提过,但一直没彻底改掉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她问。

“你刚才接我反手位球的时候,右脚先动。”幸村隔着网看着她,“正确的步伐应该是左脚先蹬,右脚再跨。你反了。”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然后抬起头,有些无奈地笑了:“那怎么办?改步伐很难。”

“不难。”幸村把球拍从网下递过来,“明天早上,我教你。”

“你教?”她接过球拍,“你左手还没好。”

“步伐不用左手。”他笑了,“我右脚是优势脚,正好教你怎么用左脚蹬地。我的步伐在住院的时候也没落下,每天都在病房走廊里练。”

她看着他。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笑容照得明亮而笃定。他的左手搭在网面上,手指微微收拢,拍柄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,五点半。”

“五点半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她,“若曦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练球的样子,”他偏了偏头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和站在教练席上的时候不一样。更像你自己。”

她站在网前,手里握着那把被两个人的掌心同时暖过的球拍,看着他走出球场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上。

她低头看着球拍。拍柄上他的体温已经散了,但那种被人认真注视过的感觉还在。从第一天站在樱花树下到现在,他一直在看她。看她记数据、看她做点心、看她画战术板、看她哭、看她笑、看她握拍。而现在,他连她步伐里的那个小毛病都看出来了。

她忽然想起烟火大会那晚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,我就觉得你不一样。”

也许他从第一天起,就在认真地看她。
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本上写道:

“他今天看到我练球了。没有问我为什么偷偷练,没有说‘你不用这样’,只是走到对面,让我发球给他。

他接了我的球,纠正了我的切削时机,还指出了我左脚内扣的老毛病。他说我的步伐不对,然后说明天早上五点半教我。

他愿意用他康复的时间来教我。在我以为是我在帮他康复的时候,他反过来教我了。

他说我练球的样子更像我自己。其实我不知道哪个更像我自己。但当我在球场上挥拍的时候,当球撞在拍面上弹出去的时候,当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时候——那种感觉确实是做任何其他事情时都没有的。

明天五点半,他教我步伐。

我等着。”

她合上日记本,把球拍靠在床头。月光照在深蓝色的吸汗带上,泛着安静的光泽。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球场又会亮起来。他会站在对面,她会站在底线后。

一步一步,一球一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