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花花说不用谢

念念八岁那年秋天，省里办了一场大会。

通知是刘姓男人亲自送来的。他开着车到了营地，从车上下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请柬。请柬上印着省里的章，还有一行手写的字：请念念和她的家人出席全省重建工作总结大会。

念念蹲在田埂上跟花花说话，听见刘姓男人叫她就跑过来。她接过请柬翻了翻，不认识几个字，递给季柔。季柔念了一遍。念念听完问：“总结大会是什么？”

刘姓男人蹲下来解释：“就是大家一起开会，说说这些年都干了什么。省里想请你去。你是代表。”

念念说：“代表什么？”

刘姓男人想了想：“代表花花。代表所有种花的人。”

念念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花花藤蔓。藤蔓轻轻晃了一下。念念点头：“花花说可以去。但花花不去。花花说它要在家里长。”

刘姓男人笑了一下：“花花不用去。你去就行。”

季淮站在旁边，问了一句：“多少人？”

刘姓男人说：“两三百吧。各个营地都来人。”

季淮又问：“要念念上台说话吗？”

刘姓男人说：“如果她愿意的话。不愿意也没关系。坐在下面就行。”

季淮看了念念一眼。念念正跟小雨嘀咕什么。季淮说：“她不上台。坐着可以。”

刘姓男人点头：“行。”

大会定在省城的大礼堂。以前是个剧院，重新刷了墙，装了灯。季淮带着念念去了。季柔也跟着。季川留在营地看家。念念穿了一身新衣裳，是季柔用省里发的布料缝的，蓝底白花。念念很喜欢，穿上之后转了好几圈。

到了省城，念念趴在车窗上看。省城跟以前不一样了。街上有人，有车，有开的店。路边的树是绿的。念念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季柔说：“大姐，这里也有花花。”

季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路边的花坛里确实有花花的藤蔓，从花坛里钻出来，沿着街边往远处爬。不只这一处。再往前开，路灯杆上缠着花花，天桥底下垂着花花，公园的围栏上全是花花。省城也被花花覆盖了，只是没有营地那么密。

念念说：“花花说它比念念先到。”

季柔笑了。

大会在上午开。念念坐在第三排，左边是季柔，右边是季淮。台上有人讲话，念念听不懂，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。季柔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睡。念念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场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，刘姓男人走过来，蹲在念念面前。念念揉着眼睛醒了。刘姓男人说：“念念，后面有个环节。省里想让你上台，不用说话，站一下就行。给大家看看。”

念念看了看季淮。季淮说：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
念念想了想：“花花说可以去。花花说让大家看看念念。”

季淮点了一下头。念念站起来，跟着刘姓男人往后台走。季柔想跟，季淮拦住了。他说：“让她自己去。”

念念上了台。台底下两三百人，齐刷刷地看着她。念念站在台上，个子小小的，蓝底白花的衣裳，黄黄的头发，手腕上缠着一截花花藤蔓。她没说话。站了几秒，然后把手举起来，晃了晃。

手腕上的花花藤蔓也跟着晃。白花开了一串。

台下安静了一下。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一个，两个，一片。掌声越来越大。念念站在台上，不知道大家在拍什么。她看了一圈，看见第三排的季柔和季淮。季柔在抹眼睛。季淮坐着，没动，但嘴角弯着。

念念冲他们挥了挥手，然后跑下台了。

她跑回座位上，季柔把她搂过去。念念问：“大姐，他们为什么拍手？”

季柔说：“因为他们高兴。”

念念说：“花花说不用谢。”

季柔笑了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。

大会结束之后，刘姓男人带念念去看了省里的植物园。说是植物园，其实就是一片被花花覆盖的公园。里面有花有树有草，还有一个小池塘。念念蹲在池塘边上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，底下有花花的根在冒泡。

刘姓男人说：“这片公园是省里专门给花花留的。以后这里就是花花的家。省里会派人保护它。”

念念摇头：“花花不用保护。花花能保护自己。”

刘姓男人笑了一下：“也是。”

念念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水。她看了一圈这个公园。花花开满了每一个角落。树是绿的，草是绿的，水是清的。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跑，身后跟着一条狗。念念看了一会儿，转头对季柔说：“大姐，这里好。”

季柔说：“念念喜欢这里？”

念念想了想：“喜欢。但念念要回家。”

季柔蹲下来：“为什么？”

念念说：“花花说营地那边还有人在等。新来的。花花说他们刚醒。念念要回去跟他们说话。”

季柔看了她一会儿。念念的眼睛很干净，没有犹豫。季柔站起来，牵着她的手往外走。季淮跟在后面。

回去的路上，念念趴在车窗上看外面。花路从省城出发，一路往西，往北，往南。到处都是绿色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手贴在车窗上，跟花花说了句话。然后她坐回来，靠着季柔。

季柔问：“跟花花说什么了？”

念念说：“念念说谢谢花花。花花说不用谢。”

季柔笑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念念的手腕。那截花花藤蔓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藤蔓上新开的小花，粉粉白白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一群睡着的小娃娃。

皮卡沿着花路往西开。远处，营地的围墙出现在视线尽头。围墙上全是花。围墙外面，新来的那批人正沿着花路往这边走。花花在墙头上晃了晃，像是招手。

念念在座位上坐直了，扒着车窗往外看。她看见那群人里有个小孩，比她矮，走路歪歪扭扭的。念念把窗户摇下来，冲那边喊了一声：“喂——”

那个小孩抬头看她。念念挥手：“走快点！花花说饭快好了！”

小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拉着大人的手往前跑。

念念坐回来，心满意足地靠在座位上。季柔摸了摸她的头。季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但他踩油门的脚松了一点，车速慢了下来，好让后面那群人跟得上。

花花在围墙上又开了一排花。白花花的，一路铺到路边，像在给所有人指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