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二哥捡了颗烂果子

季川把种子站带回来的菜种撒下去之后，每天蹲在地里看三遍。

早上起来看一遍，中午回来扒两口饭又跑去看，晚上天黑之前还要去瞅一眼。念念跟在他后面，像条小尾巴，蹲在田埂边上陪他一起看。泥土是翻过的，季淮拿捡来的铁锹翻了两天，手上磨出三个血泡。季柔骂他逞能，他不吭声，第三天用布条把手缠上继续翻。

种子撒下去三天，没动静。

第五天，念念蹲在田埂上，把手贴着土，说：“二哥，它们在睡觉。”

季川皱眉：“睡什么觉？该醒了。”

念念说：“它们说再等等，土太冷了。”

季川回头瞪她：“你跟它们说说，赶紧醒，二哥没耐心。”

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，把手重新贴上泥土。她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太小，季川听不清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念念抬头冲他笑：“好了。它们说二哥太凶了，但它们还是帮忙。”

季川：“我哪里凶——”

念念指着土：“你看。”

季川低头。泥土表面裂开了一条细缝，一棵嫩芽从缝里钻出来，顶着两片小叶子，叶尖上还挂着水珠。季川愣住了，然后跳起来往屋里跑。

“哥！柔柔！出芽了！”

季淮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季柔蹲下来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芽尖。她抬头看念念，念念正蹲在旁边跟另一颗芽说话，说的什么听不清，但那颗芽也往外拱了。

季柔说：“念念，你跟它们说什么？”

念念仰头：“我说，二哥每天来看三遍，很辛苦，要快点长。”

季川在旁边咳了一声，别过头去。季柔笑了。

那天下午，季川又去了东边的种子站。他想再翻翻，看有没有果树苗之类的。念念站在营地门口送他，小手挥了挥，说：“二哥，带果子。”

季川说：“知道。”

他去了。种子站的果树苗没找着，倒是翻到了半箱地瓜种。扛着箱子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废墟，以前是个居民区，塌得只剩地基和碎砖。季川本来没想停，但他余光扫到了一截斜在墙角的树。是棵野生的无花果树。主干断了，但根部还活着。枝头上挂了几个果子，紫红的，有些已经裂了口。

季川把地瓜箱放下，爬上去摘了五六个。最大的那个紫得发黑，软塌塌的，被他捏了一下，汁水从指尖溢出来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，贴着胸口，继续往回走。

走到半路，遇到了一群丧尸。七八个，堵在必经的那条巷子里。季川骂了一声。硬闯不行，他一个人，还背着地瓜箱和药包，身上没穿护具，后背的伤刚结了痂。

他绕路。绕了快一个小时，多走了两公里。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透了。

念念站在门口等他。从季川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开始，她就一直站在那儿。季柔叫她回去吃饭她也不动，就扒着门框往外看。

季川远远看见那个小不点站在门口，心里不知道怎么的，步子快了起来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念念面前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那颗无花果。

掏出来的时候，果子已经烂了。

被他捂了一路，又跑又跳的，紫色的汁水糊了一整个口袋，果肉烂成泥，皮和籽混在一起，根本看不出是个果子。

季川拿着那坨烂糊糊的东西，表情僵住了。

念念看着他的手。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
季川说：“二哥没护好。半路遇到丧尸，绕路了，跑的时候颠的……”

念念伸手，把那坨烂果子从他手里接过去。她掰开看了看里面，然后咬了一口。嚼了嚼，眼睛亮了。

“甜。”

季川愣住：“都烂了还甜？”

念念点头，又咬了一口，腮帮子上沾了一圈紫色的汁。她吃得认真，吃完把核吐在手心。季川想给她擦嘴，掏了半天没找到干净的布。念念仰着脸等他，紫糊糊的嘴咧开笑了一下。

季川没忍住，笑了。

季柔在楼上喊吃饭。季川站起来，把念念抱起来扛在肩上。念念举着那颗果核，说：“二哥，种下去。”

季川说：“一颗烂果子核能种出什么？”

念念说：“花花说可以。”

季川不跟她争。他扛着念念进了屋，吃饭的时候念念把果核放在桌上，盯着看。季淮看了一眼那个果核，又看了一眼季川。季川耸了耸肩。

念念吃完饭就跑到田埂边上，拿手指在土里挖了个小坑，把果核放进去，盖上土。她把手贴在土面上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季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打了个哈欠：“行了，睡觉了。”

念念没理他。过了几分钟，她睁开眼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泥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，“它说明天早上发芽。”

季川笑了一声，没当真。但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田埂，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看了一眼。借着月光，一颗小苗从土里钻出来，两片叶子嫩得透光。叶子的形状——是无花果。

季川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夜里的风有点凉，他抱着胳膊，觉得鼻尖有点酸。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，就是想起今天摘果子那棵树，主干断成两截，半截埋进土里，但根部还活着。它结了果子，果子烂了，烂了还有核，核还能发芽。

他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念念在季柔怀里睡着，手攥着季柔的头发，睡相很安稳。季川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，然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踢出来的脚盖好。

第二天早上念念跑到田埂上去看。那棵小苗一夜之间长了半寸，叶子舒展开来，绿油油的。

念念蹲下来，摸了摸叶子，对季川说：“二哥，它说谢谢你的果子。”

季川正在刷牙，满嘴泡沫，含糊地说：“不客气。”

念念又说：“它还说，下次不用跑那么远，它会长很多，够念念吃。”

季川愣了两秒。然后他吐掉泡沫，蹲下来跟念念平视：“你跟一棵树说我想吃果子？”

念念点头：“它听到了。它很高兴。”

季川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站起来，把牙刷往杯子里一丢，说：“行吧。那你让它快点长，二哥等不及。”

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季淮从屋里出来，肩膀上还缠着绷带，看了季川一眼。

季川嘴硬：“看我干什么。”

季淮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弯腰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脖子上，念念习惯性地揪住他耳朵。季淮走到田埂边上看了一眼那棵无花果苗，站了几秒钟。

然后他说：“种得不错。”

季川在后面喊：“我摘的果子！”

季淮头也没回：“你摘的烂果子。”

季川：“……”

念念趴在季淮头顶上，冲季川挥了挥手。季川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往屋里走。晨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棵小苗，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季川嘟囔了一句：“快点长，二哥真等不及。”

小苗晃了晃。

好像是听见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