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门那边,板子声一记一记传过来。
颂芝到院门口听了片刻,回身进来:"主子,正院真打了。二十板,一下没减。"
"打给你们看的。"年世兰拨着算盘,头也没抬,"板子打完,戏才开场。"
她拨完珠子,又吩咐:"花厅的座重新摆过。她摆的局,主位得让她自己坐。"
晌午,剪秋领赵妈妈来了。
赵妈妈趴在软垫上,半边脸还肿着,进屋就磕头。
"给侧福晋赔罪。老婆子有眼无珠,冲撞了主子,福晋罚了二十板子,特命老婆子来领罚。"
年世兰没叫她起来,呷完半盏茶,才开口:"妈妈受累了。"
赵妈妈头抵着地,不敢应。
"你那二十板,为份例库的规矩挨的,不冤。我这院里的人挨的那一掌,也算两清了。"
她放下茶盏。
"往后你在份例库当差,记住一条,单子上写什么,抬进各院的就得是什么。这规矩立住了,你我之间就没有过节。"
"是,是。"赵妈妈连声应,爬起来退出去,腿都是软的。
颂芝站在门边,半边没消完肿的脸别向一旁,声气压得极低:"主子,这二十板子,一下没减,打得真响。"
"响的是打给外人听的。"年世兰呷了口茶,"外头听见了,就都安生了。"
剪秋留在最后,福了福身。
"福晋说,前些日子伤了和气,府里不能就这么算。"
"三日后正院设一桌酒,请各位主子过来坐坐,这件事就算圆过去了。"
"福晋费心。"年世兰笑了,"替我谢福晋,我准到。"
剪秋应声走了,脚步又轻又匀,一路没回头。
颂芝关了门才敢问:"主子,这位剪秋姑姑,人怎么样?"
"嘴比份例库还严,是把好锁。"年世兰把茶盏搁下,"可惜钥匙在她主子手里。"
"那福晋这是要认错?"
"认错?"她收了笑,"赵妈妈的板子堵我的嘴,酒桌上的话堵众人的嘴。三日后那桌酒,是给我摆的,也是给我下的。"
"下的什么?"
"下'跋扈'两个字。"
她把算盘推到一边。
"我打了正院的人,满府看着。席上她调停,我谢恩,是我理亏认软。"
"我托病不去,是不给她脸;去了跟她争,'跋扈'两个字当着全府坐实。"
"三条路,条条通着那两个字。"
"那咱们还去?"
"去。"年世兰起身,"鸿门宴也是宴。项庄舞剑,剑锋到了眼前,我伸手接了,看她还怎么演。"
"酒是她摆的,话得是我的。"
"让小厨房把那坛女儿烧温上,赴局总要带点自己的东西。"
那坛酒是她出京时爹亲手塞的。
爹说王府规矩大,闺女受了委屈,有口家里的酒壮胆。
爹的心意向来直,直得让人鼻酸。她一直没舍得开,就等一个喝它的日子。
三日后,正院花厅。
八个热菜,两壶暖酒。
李氏来得早,缩在下首,眼皮抬起来又垂下去,杯里的酒始终是满的,没人过去跟她碰。
郭氏挨着宜修坐,见年世兰进来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吕氏的座空着,人到得比谁都晚,进来先看宜修的脸色,再给年世兰福身,两边都不得罪。
冯若昭坐在最末,端着茶,谁也不看。
"妹妹来了。"宜修亲手执壶给她满上,"前些日子府里伤了和气,是做姐姐的没管教好底下人。"
"今儿这一桌,一来给妹妹压惊,二来大家把话说开,往后还是好姐妹。"
"姐姐这话重了。"
年世兰坐下,端起酒一饮而尽,把空杯亮给众人。
"我这个人刀子嘴,往后姐妹们担待。这杯先自罚,给姐姐赔个不是。"
宜修眼里的光动了动,执壶的手稳稳落回桌上。
"郭妹妹入秋咳嗽,汤里多搁了川贝。吕妹妹的药,归我院里盯着煎,误不了。李妹妹院里新来的丫头不懂事,我已经替你赏了规矩。"
她笑着给各人添菜,样样点到,受的人一一谢恩,席面比过年还和睦。
年世兰垂着眼把这一桌看下来,端起杯抿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席面热起来。
郭氏抢着布菜,笑道:"妹妹如今好大的威风,前儿连正院的妈妈都敢……"话说一半,自己笑着咽了。
李氏闷头吃菜,不敢接一个字。吕氏跟着众人笑,眼睛在主位和客位之间来回。
冯若昭只管给人斟茶,像个真来吃饭的。
"我说句掏心窝的话。"郭氏举杯站起来,"份例是府里的规矩,改不得,也闹不得。纵是有天大的体面,也不能仗着娘家的势……"
"郭姐姐说得对,规矩最大。"
年世兰接得极快,笑吟吟举杯。
"那就说规矩。小满一个粗使丫头,月例扣去半年,冷天置不起一件夹衣,这是规矩办出的事。"
"我这样的有名分的,云锦换成掺棉的,头等炭换成次炭,这也是规矩办出的事。"
厅里静了一瞬。
郭氏举着杯僵在半空。
吕氏脸上的笑还挂着,一寸一寸淡下去。
李氏的头垂得更低。
冯若昭端起茶盏,借着茶气掩住了眼里的动静。
"一茬经办换一茬,路数倒是一样的。"
她转向宜修,面上还带着三分酒意。
"姐姐管这份例库这些年,咱们这些做妹妹的,谁添过几件新衣,谁病了请太医迟过几日,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。"
"今儿姐姐把话摆开,妹妹索性也说开。这本账,早该摊开来对了。"
"妹妹醉了。"宜修的声音还是稳的,指间的佛珠捻了一圈。
"醉了?"年世兰低头看看杯,又满上,"这才第四杯。我的酒量,姐姐屋里搁着的旧酒单子上写着呢。"
冯若昭适时放下茶盏,笑着岔开:"菜要凉了。福晋,该上汤了吧。"
宜修顺着台阶传汤。
这一桌酒就这么散了,散得客客气气,各人心里的账各人记着。
散席时宜修送到廊下,握了握年世兰的手,手心凉的:"妹妹慢走,仔细台阶。"
出了垂花门,吕氏从后头赶上来,往颂芝手里塞了个小纸包。
"我们院里腌的梅子,给侧福晋醒醒酒。"说完福了一身,快步走了。
"收着。"年世兰头也没回,"明儿备份回礼送去。墙头草开始挑边了,这阵风,接得住。"
回兰馨院的路上,颂芝压着声:"主子,后头那几句,过了。"
"过了才好。"
年世兰步子稳得很,看不出半分酒意。
"席上几位姐姐的脸色,主子都瞧见了?"
"瞧见了。郭姐姐的太医,迟了两日才请着。吕姐姐的药,催了三回才到院里。"
"李姐姐到现在没算明白,小满的账是哪张嘴递到重阳宴上去的。"
"主子连这些也记着?"
"记账是我的本行。"她脚步没停,"她们缺什么,我记什么。往后谁院里短了东西,头一个想起的,就是找我对账。"
"可'跋扈'的名声……"
"她要贴,我当众撕了。"她顿了顿,"撕的时候借着酒。酒醒了,话还在。"
"奴婢听戏文里讲,赵太祖杯酒释兵权,一桌酒收了一路藩镇的兵。福晋这一桌,收的是主子的嘴吧?"
"收不动。"年世兰推门进屋,"我不是带兵的,我是年家的账房。她要收的收不走,我怕丢的一步也没让。"
当夜,前院书房。
苏培盛回完话,垂手立在灯影外。
胤禛翻着户部的册子,笔尖悬着,半天没落下去。
"真醉了?"
"回王爷,都说侧福晋喝高了。"苏培盛把每个字放得平平的,"奴才隔着屏风瞧了一眼,她说那些话时,眼睛是亮的。"
胤禛把笔搁下。
后宅的事,他向来只当水,浑些不碍事,别淹到前院就行。
可这份例的账,从丫头扣到主子,一茬一茬扣了这些年,扣到年家头上,才有人当众挑开。
苏培盛又低声添了半句:"年大人前脚领了督粮的差,后脚府里就短了年家这份例。下头人都说,巧。"
"是巧。"胤禛说,"巧得有人想让我看见。"
管家前些日子回过话,说份例是经办疏忽。
疏忽两个字,一年一年地拿来用,用得也太顺了。
"福晋管府,"他缓声开口,"几时管到份例库里去的?"
苏培盛没接话。这一问,没法接。
烛烧短了一截。
胤禛重新提笔,笔尖落下去,那个字写坏了。
他盯着那个坏字看了片刻,眉头拧起来,没有松开。
这是他头一回为后宅的事皱眉。皱的,不是挑事的人。
兰馨院这头,灯也亮着。
年世兰拨完最后一遍算盘,往床底樟木箱里收进一样东西。
宴上她用过的那只酒杯,杯底残酒封了蜡,签子上写着十一月初二。
颂芝不解:"主子,一只杯子也收?"
"她摆局请我喝酒。"年世兰拍了拍箱盖,"往后真到了要对账的那天,这只杯子替我作证,那晚我的酒,从头到尾是醒着喝的。"
箱盖合上,铜扣咔哒一声。1
越看越上头,老师写得真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