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了年府侧门,垂花门底下先砸出来一声大笑。
"我妹妹回门,倒要走侧门?年府的闺女,几时受过这个委屈!"
年羹尧一身石青常服站在门里,人没迎出来,嗓门先到了。
年世兰下了车,一抬眼,脚下钉在原地。
鲜活。红光满面。肩背挺着,下颌抬着,笑起来满院子都亮。
前世天牢最后一面,隔着栅栏,他头发白了一半,瘦得颧骨支着脸皮。
他冲她笑:"妹妹,哥哥这辈子值了,别哭。"
眼前这个人二十七岁,哪有半点那个人的影子。
"发什么怔?"年羹尧大步过来,"三日不见,连哥哥都不认得了?"
年世兰垂眼福身:"见过哥哥。"
"打小到大,你几时跟我行过这个礼?"
年羹尧一把虚扶起她,压低了声。
"爹娘在前头憋着呢,你先精神着点。一进门就红眼睛,回头我这帮弟兄,该笑话年家的姑娘没气性了。"
"哥哥放心,今日谁也不哭。"
"好,这才像话!"
上房堂屋里,年遐龄端坐主位,年老夫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"我的儿。"老太太拉住她的手,上下地看,"怎么瘦了?王府的饭,咽不下去?"
"娘,我好着呢,顿顿有燕窝。"
"顿顿有燕窝还瘦?"
"回门嘛,"年羹尧抢着接话,"美人上轿前都得清减清减,规矩。娘别拿咱们府里的大锅饭比。"
"就你嘴贫。"老太太笑骂一声,攥着女儿的手不放,回手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,硬塞进她掌心。
"拿着。王府不比家里,手头得活络。"
"娘,我用不上。"
"用不用得上,你都拿着。"老太太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摁下去,"闺女在婆家,腰杆子是银子撑的。"
年世兰鼻子一酸,到底把银票收进了袖中。
"王府里那位呢?"年羹尧忽然想起什么,"妹夫没陪着回门?"
"王爷忙。"
"忙好。"年羹尧端起茶一饮而尽,"他不来,你还能吃口松快饭。帝王家的门槛高,进去以后,少低头。"
"知道了。"
老太太把碟子往她跟前推:"别光顾着说话,吃块枣泥糕。你打小就好这一口。"
年世兰拈起一块,咬下去。甜得发腻。
跟前世一个味道。她慢慢咽下去,把眼眶里那点热,压了回去。
年遐龄咳了一声:"羹尧,让你妹妹喘口气。世兰,在京里住得惯?"
"惯的,爹。"
"你哥哥这几日,日日念叨你。"年遐龄捻着茶盖,顿了顿,"信,我也看了。"
来了。
年世兰端茶的手稳稳的:"哥哥如今就在京里,那封问安信,倒多此一举了。"
"多此一举?"
年羹尧嗤笑一声,清了清嗓子,学着她信上的腔调。
"'功高震主,兄宜藏锋'。好家伙,八个字,爹看完,一顿饭没吃出滋味来。"
"爹看过了?"
"我看的。"年遐龄把茶盏搁下,"你哥哥的事,我做主。丫头,这八个字,重了。"
"重不重,爹心里有数。"年世兰放下茶盏,"女儿只问一句:哥哥这两年的军功,户部核销得爽快么?"
堂屋静了静。
"兵部的叙功文书,是不是压着没批?"
年遐龄的眉头动了一下:"这事,你从何知晓?"
"猜的。"年世兰端起茶,"谁的功劳大,谁就招人眼红。这不用学。"
年羹尧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笑出了满堂响。
"好妹妹!满京城的闺秀,没有一个敢跟我说这个的。外头都传年家妹妹娇纵,我看那不叫娇纵,叫明白!"
"明白有什么用。"老太太抹了下眼角,"姑娘家的,操这份心。"
"娘这话我不爱听。"
年羹尧坐直了身子。
"不过妹妹送我八个字,我还她一句话:仗是我在打,路是我在走,锋藏不藏,我自己有数。"
不以为意四个字,明明白白摆在他脸上。
年世兰不恼,慢慢喝完半盏茶。
劝不动的。前世这个时候,劝也是这个下场。这位大哥这辈子,只信自己手里的刀。
"哥哥说得对。"她抬起眼,"刀要磨,总得有个鞘。鞘不用哥哥出钱,我出。"
"什么鞘?"
"哥哥在京里,可有自己名下的宅子?不是爹分的那处。是你自己的,来历干净,谁也翻不着的。"
年羹尧脸上的笑收了。
"没有。"
"去置一处。小一点,偏一点,下人少一点。"年世兰一句一顿,"往后哥哥进京,一半的日子住那儿。别问缘故,照做。"
"你一个才出阁的丫头,倒管起哥哥住哪儿了?"
"哥哥信我这一回。"年世兰望着他,"就当,是妹妹出嫁前讨你的一件人情。"
堂屋里静了一息。年遐龄端着茶没言语,老太太看看儿子,又看看闺女。
年羹尧咧开嘴,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,跟小时候一个样。
"行,听你一回。"
饭桌上,年羹尧扒完两碗饭,忽然瞥见她抬手夹菜。
"腕上那道疤,还在?"
年世兰夹菜的手停了半分。
"十四岁替我试箭挡下的。"
年羹尧往她碗里搁了一筷子排骨。
"三哥总念叨,说欠你一支金簪。回头我叫人打一支,比王府里戴的都体面。"
"一支簪子,就抵了?"
"那你想怎样?"
"抵不了。"年世兰低头吃饭,"留着,慢慢还。"
"还?"年羹尧挑眉,"拿什么还?"
"拿哥哥的寿数还。"年世兰夹起一筷子菜,"你活得好好的,长命百岁,这笔账就算平了。"
年羹尧一愣,随即笑骂:"呸呸呸,回门的日子,说什么寿数。"
"好好好,不说了。"年世兰给她娘夹了一块鱼肉,"吃饭。"
年羹尧大笑:"得,欠着。哥哥这辈子别的都敢赖,就是不赖你的。"
午后的日头偏西,回程的车备在了二门。
年羹尧亲自送到车前,四下看了一眼,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粗布裹着,沉甸甸压手。
"这是什么?"
"舆图,西北的。"他替她把车帘掩上一半,声音压得很低,"粮道、驿站、水源,我自己一笔一笔描的。"
"给我做什么?"
"一式三份。一份在军里,一份给了爹。"
年羹尧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"这一份给你。你的信既然写得出'藏锋'两个字,就该懂。刀在外面,鞘得有人替它看着。"
年世兰捏着那卷图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"哥哥。"
"嗯?"
"若有一日,粮道误期,军报晚到三日以上,不要辩解,即刻上折请罪。"
年羹尧皱起眉:"无过,请的哪门子罪?"
"哥哥记住就好。"
"又来了。"他失笑,弯腰凑近车窗,"妹妹,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哥哥不知道的东西?"
年世兰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他。
"装着哥哥的命。"
年羹尧怔了一瞬,随即仰头大笑,直起身冲她挥手:"回吧!过几日哥哥请你们吃酒!"
车行出胡同,颂芝偷偷回头看:"主子,大将军塞给您的,是什么?"
"一张图。"
"图很金贵么?"
"金贵的不是图。"年世兰把粗布一层层解开,"是描图的人,肯信我。"
她把图凑到帘缝透进来的天光底下。
图描得极细,山川驿路,一笔一画全是行伍人的手上功夫。她的目光从凉州一路看过去,在图角一处山坳上停住了。
鹰愁涧。
前世,弹劾年家的第一道折子,说的就是这条粮道押运误期。
三十车军粮断在鹰愁涧,账目一烂三年,烂出一桩贪墨大案,把年家满门拖进了深渊。
这一世,图上这个山坳,还是一片空白。
年世兰用指甲在鹰愁涧的位置,轻轻掐出一道印子。
"回府。"
"主子,这就回去了?老太太还留着用晚饭呢。"
"让车快些。"她把舆图重新裹好,抱进怀里,"今夜,我有账要记。"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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