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那面墙没上漆。年世兰一头撞上去,糙砖面刮破了额角,血顺着砖缝往下爬。
她顺着墙根滑坐下来,抬手把脸上的血抹开,倒像终于办完了一件正经事。
门外那人撂下最后一句话,转身走了。
"世兰,朕,从来没有喜欢过你。"
她扯了扯嘴角,血沫混着灰往下巴上淌。
点了半辈子的欢宜香,原来是绝育的香。椒房独宠,宠的是年家。她自己呢,一把用了十年的刀,用完就折。
兄长死在狱里,年家男丁斩的斩、流的流。她堂堂华妃娘娘,尸骨没人收。
墙头外一线落日,红得同她当年的嫁衣一个颜色。
再睁眼,满目还是红。
大红帐子,大红嫁衣。铜镜里一张二十岁的脸,眉眼张扬,一支素簪都压不住。
她翻过手腕,腕上光洁,那道月牙疤没有了。
十四岁替兄长试箭,挡下的就是这道疤。前世冷宫里,她摸着它想的最后一次家。
推开窗,院里空荡荡。那株要等三年后才栽得下的海棠,连影子都无。
康熙五十年,三月十六。初嫁雍亲王府的日子。
她回来了。
妆台上摆着陪嫁香奁,最上头压着一盒新贡的百合香。
她盯着那盒香,一息,两息。
"收进柜子,锁死。"
捧香的小丫鬟脚下一个趔趄:"主子,按规矩,敬茶前要焚香净室,这是礼……"
"礼是活人定的。"年世兰道,"我进门头一天,我说了算。收起来。"
丫鬟手忙脚乱,把香锁进柜子最底层,钥匙插反了方向,抖了三回才插进去。
甜腻气息一断,年世兰攥紧的手指才松开。
鼻端还残着那点甜。这种甜她前世闻了十年,从满头珠翠一路闻到冷宫墙下。
她在铜镜前坐下,看着镜中人,一字一句,说给自己听。
"上一世,我把恩宠当命。这一世,恩宠只是个东西。"
"他们给,我就收着。账,另记。"
镜里那人眉梢一挑,还是艳冠满京的年家姑娘,眼底却换了个活法。
门外老婆子催到第三遍:"侧福晋,吉时可快到了,进门前得学规矩,嫡福晋最重这个……"
"嫡福晋最重规矩?"
年世兰起身开门,倚着门框,笑吟吟地看她。
"那你跟我说说,怎么个重法?"
老婆子一噎,扑通就要跪:"回侧福晋,福晋娘娘宽厚,府里上下谁不夸……"
"站着回话,不用跪。"
年世兰转身回屋,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。
"你姓什么?哪位主子跟前当的差?"
"奴才姓崔,正院调教出来的老人。"
"正院。"年世兰点点头,茶盏搁下,"我人还没进门,福晋就把正院的老人打发来教我规矩,这份体恤,我记下了。"
"崔嬷嬷,福晋派你来时,原话是怎么交代的?"
老婆子的汗当场就下来了:"说、说侧福晋是将门虎女,性子烈,请奴才多担待些……"
"性子烈。"
年世兰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。
"我人还没进京,这三个字就先到了福晋耳朵里。崔嬷嬷,你说,是有人递了话,还是福晋自己会算?"
"不敢瞒侧福晋!"崔嬷嬷膝盖一软,"是京里早有传闻,说年家小姐在闺中就、就……"
"够了。"
年世兰抬手止住她。
"传闻打哪来,我不问。回去替我带句话给福晋。"
"将门的女儿不识几个字,只认两条理。谁对我好,我记一辈子。谁跟我耍手段,我也记一辈子。"
她顿了顿,声气还是和软的。
"就说,年世兰领福晋的体恤。"
崔嬷嬷抖着应了,出门时鞋底蹭着门槛,险些摔个跟头。
满屋仆妇跪了一地,没人敢喘大气。
崔嬷嬷那番话,一个字不落,全叫这屋里的耳朵听了去。正好,她要的就是都听见。
年世兰掸掸袖子:"都出去。"
门关上,廊下只剩个抱新衣裳的小丫鬟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"进来。叫什么?"
"回主子,奴婢颂芝。"
颂芝。
年世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前一世,也是这张脸。为试帝心、保年家,她亲手把这丫头梳妆了送上龙床。颂芝做了芝答应,在她倒台前一日,死在乱棍里。
抄家那日,乱棍就打在她眼前。她被人架着,连一句求情都没能出口。
死前那丫头还朝她磕头,说奴婢谢主子恩典。
那双眼睛灭的时候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如今这丫头活生生站在廊下,十七岁,怀里抱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,眼睛亮得发怯。
年世兰喉头动了动,把翻上来的那点热意咽了回去。
"你这衣裳叠得齐整,谁教的?"
"没人教,奴婢自己收拾惯了。"
"好。往后你贴身伺候我。"
她把声音放平了。
"这府里的人,一半身上带着耳朵。往后谁递话、谁进门,你留心,报我。做得到,我护你一辈子。做不到,现在就说。"
颂芝跪得笔直:"奴婢做得到!"
"还有一样。"
年世兰指着妆台方向。
"府里赏下来的吃食香药,一概别入口,别入炉。越是名正言顺的,越碰不得。"
颂芝瞪圆了眼:"王爷赏的也不成?"
"王爷赏的,更不成。"
这话没头没尾,颂芝不敢问,只重重磕了个头。
天黑透了,迎亲的乐声才散尽。年世兰剪短烛芯,把颂芝叫到跟前,说了三件事。
"头一件,兄长在西北立的每一分功,将来都可能是催命符。他的军报,往后我亲自过目。"
"西北打得好,打得越漂亮,京城这头睡得越浅。"
"第二件,这府里笑得最甜的那位主子,你只管敬着,不许信着。"
"第三件。"
她的目光落在多宝格最里头。
"哪天王爷赏香赏得情真意切,你就当它是要命的东西。原样收着,记下日子,别点。"
颂芝后脖颈起了层汗:"那香……真有古怪?"
"香没有古怪。"年世兰淡淡道,"赏香的人有。"
屋里静了片刻,颂芝低声道:"主子,奴婢多句嘴。白日里崔嬷嬷那番话,主子回得太狠,正院头一日就记恨上了……"
"记恨上,才好。"
年世兰吹熄一支烛。
"她记恨我,就会先出手。她先出手,我就看得见她的路数。"
颂芝把托盘抱得更紧了些。她伺候人的日子浅,头一回见人把新婚夜过成了点兵的夜。
"主子,明日请安,礼单怎么递?"
"送什么,不要紧。"
年世兰起身走到铜镜前,抬手拆发髻,青丝泻下来,镜中那张脸艳得逼人。
"要紧的是,摔什么。"
颂芝脑袋里嗡了一声:"摔、摔东西?!"
"嘘。急什么,明日你自然看得见。"
烛又熄了一支。
同一个夜里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胤禛批完公文,抬眼望向兰馨院的方向,指腹在新婚礼单上敲了两下。
陪嫁的箱笼他叫人报过数,四抬,末了压着一柄刀。
他把这一条,单独记下了。
"明日请安,让新来的侧福晋,自己备一份礼单。"
苏培盛躬身领命,退到廊下还在犯嘀咕:王爷这是要瞧瞧,那位敢在御前夸口仪态的将门之女,到底是块什么料。
胤禛提笔,在新婚礼单上圈了一个"年"字。笔锋顿了顿,才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