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（下）

他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
到处都是碎掉的石头和烧焦的金属，天是暗红色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星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在发光，蓝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，把脚边的碎石烧成灰，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掌心朝着旁边塌了半截的墙，光涌出去，墙没了。没有声音。就那么没了，像被吹散的灰，他又迈了一步，对着地上一根断掉的钢梁，光涌出去，钢梁也没了。他的手收不住。光一直在往外涌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烫。他攥拳，光从指缝里挤出来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光从衣服里透出来。他大喊了一声，没有声音。他喊不出来，那道光把他自己也照得发白，他站在废墟中间，一个人，什么都烧没了。

他醒了。

睁眼的时候，心跳撞得他耳朵里嗡嗡响。他躺在黑暗里，盯着天花板。伽罗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，呼吸很匀，睡得很沉。他没有动。他慢慢地、轻轻地把伽罗的手臂从腰上拿开，放在床上。然后他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伽罗。他把右手伸到面前，在黑暗里摊开，手心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光，没有烫。可他看着那只手，它还在抖。他把手攥成拳，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咬着牙，等那只手安静下来。抖了很久，才慢慢停了，他把手缩回去，塞到枕头下面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比平时醒得更早，伽罗还在睡，他把被子掀开，轻手轻脚地下床，走到洗手间，关上门，打开水龙头。冷水冲在手上，他把两只手都伸过去，让水冲了很久，然后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有点白。他把水龙头关上，擦干手，走出去。伽罗还在睡。他穿好衣服，出了房间，下楼。

厨房里，甜心超人已经在熬粥了。她看见他进来，笑了一下，“今天这么早啊，小心超人！”

“嗯。”小心超人在餐桌前坐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其他人陆陆续续下来了，伽罗下来的时候，头发还有点乱，看见他坐在那儿，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他伸手去碰小心超人的手。小心超人把手往旁边挪了挪，端起了桌上的水杯。伽罗的手停在半空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昨晚睡得好吗？”伽罗问。

“还行。”小心超人说。他喝了口水，把杯子放下，站起来，“我去训练场了。”

他走了，伽罗坐在餐桌前，看着他走出门口。花心超人从旁边路过，看了一眼伽罗的表情，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粗心超人那边挪了挪。

训练场上，小心超人在练刀。

他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，刀在手里，一招一招往下劈。动作很标准，很干净，和平时一样。可每一招之间几乎不喘气，劈完一刀马上就接下一刀，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他练了很久，额角开始出汗，手心也湿了。他没收刀。又劈了一轮，虎口开始发酸，刀柄在手里有点打滑。他还是没收。最后一刀劈下去的时候，手滑了一下，刀锋偏了，砍在地上的痕迹歪了一截。他停下来，看着地上那道歪掉的刀痕。他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，歪了，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
“歇会儿。”

他抬起头，花心超人站在训练场门口，手里拿了两瓶水，走过来，递了一瓶给他。小心超人站起来，接过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
“你今天练得比平时还要狠。”花心超人说，“手都在抖啊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在压什么？”

小心超人没回答，他把水瓶盖拧好，放在一边，弯腰去捡刀，花心超人站在他身后，开口了，“你不想说就不说，但你这样练下去，手真的会先废的。”

小心超人的动作停了一下，他把刀捡起来，收了。

“伽罗早上看了你好几眼。”花心超人说，“你连水杯都不让他碰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那样？”

小心超人把刀别回腰上，转过身，看着花心超人，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
花心超人看着他，没催。

“我梦见我的手在发光，那光照到什么，什么就没了，我想收，但收不住。”小心超人说。声音很平，“我把东西都烧没了，周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我自己站在那里。”

花心超人听完了，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，“所以你今天练这么狠，是想练到收得住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收得住吗？”

小心超人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
花心超人把手里那瓶水喝完，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回收箱。然后他拍了拍小心超人的肩膀。“你手抖了，就别练了，走！回去吃饭。”

小心超人跟着他往回走。

走到基地门口的时候，伽罗站在门廊下面，靠着门框，看见他们回来，直起身，往这边看了一眼。小心超人走过去，在他面前停下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伽罗没有伸手。他只是看着他。小心超人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把伽罗的手拿过来，握在自己掌心里，他的手还有点抖，伽罗感觉到了，但他没说，只是把手指合拢，扣回去。

“还挺快，练完了？”伽罗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练这么狠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心超人说，“可能吧。”

伽罗看着他，“你晚上再做那个梦，就叫我。”

“你能进来我梦里？”

“叫醒你啊。”伽罗说，“你醒了，手就不亮了。”

小心超人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，他把那只手攥紧了，伽罗也攥紧了一点，两个人站在门口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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