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（上）

粗心超人把宅博士的零件送到之后，一个人去了训练场后面的空地。

那里没人。空地上堆着几块废弃的钢板，锈迹斑斑，边角卷起来。他坐在一块钢板上，膝盖曲着，手臂搭在上面，低着头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，照在他后背上，可他感觉不到暖。他只是坐着。

他在想今天早上。他把零件给了宅博士。宅博士说“找到了就行”。可他知道，他昨晚又忘了。他把零件放在操作台上，走出修理室，忘了拿。他走回房间，躺下，做梦，梦见自己站在空地上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，不知道是谁的，他醒了，他忘了，他每天都在忘。

他坐在钢板上，伸手摸了摸口袋，空的，笔记本放在房间里了，他忘了带。他连自己的笔记本都会忘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道旧疤在夕阳下泛着浅白色，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那道疤是怎么来的，他不知道，他问过自己很多遍。每一遍都想不起来，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事，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。

他站起来，在空地上走了两步，地上有一块碎砖，他踢了一脚，碎砖滚出去，撞在钢板上，弹了一下，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块碎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它捡起来，攥在手里。他攥得很紧，砖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，有点疼。他没有松，他蹲在那儿，攥着那块碎砖，蹲了很久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他想起上一次他忘了甜心超人让他买的调料，甜心超人没有怪他，只是笑了笑，说下次再买，他想起他忘了跟开心超人的约定，开心超人拍了拍他的肩，说没事，下次一起去。他想起他忘了花心超人的护腕零件放在哪，花心超人自己找了一个下午，找到之后没有说他，他全都记得，可他也记得那些事的每一个细节，他记得他忘了，他记得所有人说“没事”的表情。他记得所有人说“下次”的语气。他记得自己低着头，手指抠着衣角。他全都记得。

可他记不住好的事，他记不住开心超人给他夹菜的时候说了什么，他记不住甜心超人给他盛饭的时候笑的样子，他记不住花心超人帮他盖被子的温度，他记不住伽罗把星蛾放进他手心时他感觉到了什么。他记不住小心超人递给他魔方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，他全记不住。他只记得那些他辜负的、错过的、忘掉的。

他蹲在空地上，攥着那块碎砖。他的肩膀缩着，头低着，他没有哭，他只是蹲着。过了很久，他把碎砖放下，他站起来。他走回基地。他走到客厅门口，停住了。

客厅里，所有人都在。开心超人在看电视，花心超人在照镜子，甜心超人在织围巾，伽罗坐在沙发上，星蛾趴在他膝盖上，小心超人在转魔方，宅博士在看数据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进去，在沙发最边上坐下。他坐得很安静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
花心超人坐在对面，照镜子，他照了一会儿，把镜子收起来，他看了一眼粗心超人。粗心超人坐在沙发最边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曲着，他的肩膀是缩的，花心超人看了两秒，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坐下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着。

坐了一会儿，花心超人开口了。“你今天把零件给宅博士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找到的，放在操作台上，忘了拿，今天给了他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记得这件事。”

粗心超人愣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
“你记得你忘了拿。”

粗心超人没有说话。

“你记得你忘了跟开心超人的约定，你记得你忘了甜心超人的调料。你记得你忘了我的护腕零件。”花心超人说。“你记得所有你忘的事。”

粗心超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忘了你昨天帮我盖被子。”花心超人说，“我昨晚被子掉了，你捡起来给我盖的。你忘了，你今早起来的时候，被子是好的。你以为是你自己盖的。”

粗心超人看着他。

“你忘了你前天给甜心超人递水，她切菜的时候手上有油，你递了纸巾给她，你忘了。你递完就低头吃饭了。”

粗心超人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“你忘了你大前天把星蛾从地上捡起来放进伽罗口袋里，伽罗看了你一眼，你忘了。”

花心超人看着他，粗心超人的眼睛红了。很轻，没有哭，只是红了，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花心超人伸出手，把他的那只手拿过来，扣在自己掌心里，十指相扣，粗心超人的手很凉。花心超人的手很热。

“你记得你忘的事。”花心超人说，“你不记得你做的好事，可好事都在，我看见了。甜心超人看见了，伽罗看见了，你自己不记得，可我帮你记。”

粗心超人低下头，他把额头抵在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上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很轻，花心超人没有松开手。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，覆在粗心超人的后脑上，安安静静地覆着。

客厅里很热闹。开心超人在笑，甜心超人在看食谱，伽罗坐在沙发上，小心超人在转魔方。没有人注意到沙发最边上的两个人。可花心超人知道。他知道粗心超人在抖，他知道粗心超人没有哭他知道，他手里攥着什么，他攥着花心超人的手。攥得很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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