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（下）

夜深了。

基地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客厅空了，厨房收拾干净了，走廊里只剩下夜灯微弱的光。所有人都回了房间。所有门都关了。

除了实验室的门。

宅博士坐在操作台前，灯只开了一盏。是台面上那盏旧台灯，光线昏黄，照着他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。图纸上画着一台老式机甲，线条硬朗，造型方正。他一只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。

桌上放着那张旧照片。五超人加伽罗站在基地门口。照片背面写着“都平安”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正面朝上，摆在图纸旁边。他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图纸。

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那时候他还年轻。比现在年轻很多。星星球的机甲研究院还在老城区，一整栋灰色的楼，外墙爬满了藤蔓。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，从早待到晚，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。他那时候不叫宅博士，大家叫他小宅。研究院里最年轻的机甲研究员，脑子好使，手也稳。所有人都说他有前途。

他有一个搭档。叫阿光。

阿光是研究院里最好的机械师。比宅博士大两岁，个子高，脾气好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擅长把宅博士画的图纸变成实物。两个人合作了三年，出了七台新式机甲，每一台都是精品。研究院里的人都开玩笑说，小宅画什么，阿光就能造什么。他们俩凑在一起，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。

那时候他们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实验室。阿光坐在工作台前，宅博士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对着图纸讨论。有时候讨论到半夜，阿光会去楼下买两碗馄饨上来。一碗多放辣，一碗不放。宅博士不吃辣。阿光每次都记得。

他们一直在做一个项目。一台新型机甲，代号“星轨”。那是宅博士画过的最复杂的图纸。机甲的骨架、动力系统、武器模块，全部推翻重做。他画了整整一年。阿光陪他熬了整整一年。

星轨的第一次测试，定在一个冬天的下午。

那天很冷。研究院的暖气坏了，实验室里只有一台小太阳。阿光把外套脱了，搭在宅博士肩上。他自己穿着单衣，在操作台前调参数。宅博士说他不冷。阿光说，你画了那么久，别冻着了。

测试开始。

星轨启动了。动力系统运转正常。武器模块响应正常。一切都在预期之内。宅博士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。阿光在旁边记录数据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
然后出了事。

动力核心的温度忽然开始飙升。数值跳得很快，从安全区一路往上冲。宅博士立刻启动了紧急制动，但制动指令发出去之后，核心温度没有降。反而更快了。

“阿光，撤离！”宅博士喊。

阿光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看了一眼宅博士。他没有动。

“你先走。”阿光说。

“一起走！”

“核心要爆了。我去手动关闭。”

“不行！温度太高了！你进去会——”

“你先走。”阿光又说了一遍。然后他转身冲进了测试舱。

宅博士追上去，但测试舱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。他拼命拍门，喊阿光的名字。里面没有回应。他跑到控制台前，想远程关闭核心，但系统已经失控了。他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温度数值冲破红线，然后——

测试舱炸了。

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。他爬起来，冲过去。测试舱的门被炸开了，里面全是烟。他冲进去。阿光倒在角落里。他的防护服烧穿了一大片。他的脸上很黑，可他在笑。他看见宅博士进来，笑了一下。

“星轨……数据……保存了吗？”

宅博士跪在他旁边，手在发抖。“保存了。保存了。你别说话。我叫救援。”

“别叫了。”阿光说。他的声音很轻。“来不及了。”

宅博士摇头。他拼命摇头。

阿光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。和以前一样。每次宅博士熬夜画图，阿光都会拍他的肩，说“别熬了，明天再画”。这一次，他的手拍得很轻。很慢。

“我先走一步。”阿光说。

然后他的手滑下去了。

宅博士坐在那里。他坐了很久。久到救援队冲进来，久到有人把他拉出去，久到他被按在椅子上，有人在给他包扎脸上的伤。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。是阿光最后记录的那页数据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是阿光在测试舱里写的。他认得出那个字迹。

“星轨，能成。”

后来星轨项目被永久搁置了。宅博士离开了研究院。他搬到了星星球中心的这座白色圆顶基地里。他不再画新机甲了。他修机甲。修五超人的机甲，修基地的设备，修一切能修的东西。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他把五超人当成自己的孩子。他把伽罗当成自己的孩子。他守着他们，守着这座基地。

他再也没有画过一台新机甲。

除了那张图纸。星轨的图纸。他一直在改。一年一年地改。改动力系统，改武器模块，改骨架结构。他把阿光当年没来得及改的那些参数，一点一点补上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也许是因为阿光最后说的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他想让星轨有一天真的能飞起来。也许是因为，他不想让阿光的那句“能成”变成空话。

可他知道，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把星轨造出来了。因为造星轨的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
宅博士坐在操作台前，看着那张图纸。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阿光拍的肩。想起阿光买的馄饨。一碗多放辣，一碗不放。想起阿光在冬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。想起阿光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低下头。眼镜歪了。他没有去扶。他只是低着头，看着图纸上那个签名。阿光签的。在机甲头部的位置，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
他伸手，碰了碰那个签名。

“星轨，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“我还在改。你再等等。”

实验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宅博士没有睡。他今晚不会睡了。他坐在操作台前，翻着图纸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旁边的旧照片上，五超人加伽罗站在基地门口，笑得很亮。照片背面的“都平安”朝上放着。

他把照片拿起来，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把照片翻过去，背面朝上，放在图纸旁边。他继续翻图纸。

楼下。

花心超人和粗心超人已经睡了。花心超人搂着粗心超人，粗心超人的脸埋在他胸口，手攥着他的衣角。两个人呼吸很轻。床头柜上的黑猫灯笼还亮着，红光映在他们脸上。

开心超人和甜心超人也睡了。开心超人侧着身，手臂搭在甜心超人的腰上。甜心超人的围巾放在枕头边上，织了一半。她的头靠着开心超人的肩膀。开心超人的下巴搁在她头顶。两个人都睡着了。

伽罗和小心超人的房间很安静。伽罗搂着小心超人，小心超人缩在他怀里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小心超人的眉头很平。他今天没有做噩梦。

所有人都在睡。

除了宅博士。还有一个人。

哀聆浮在实验室的角落里。

没有人能看见她。她只是一团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，轮廓模糊。雾灰白的长发在灯光里飘着，琉璃灰的眼眸看着坐在操作台前的宅博士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她听见了。她听见宅博士在心里翻那些旧事。她听见阿光的名字。她听见馄饨。她听见“我先走一步”。她听见“星轨，能成”。她听见宅博士此刻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她全都听见了。

她看着宅博士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飘过去，浮在他旁边。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。图纸上那台老式机甲线条硬朗。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出手。她的手是虚的。她碰不到任何东西。可她还是伸了出去，在宅博士的肩上轻轻拂了一下。像是一阵风。宅博士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了看四周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翻图纸。

哀聆收回手。她浮在实验室的角落里，看着宅博士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飘出去了。

她飘进了客厅。客厅很暗，只有夜灯亮着。她飘过沙发，飘过餐桌，飘过厨房门口。她飘进了走廊。她路过花心超人和粗心超人的房间，看了一眼。她路过开心超人和甜心超人的房间，看了一眼。她路过伽罗和小心超人的房间，看了一眼。

所有人都在睡。她飘回客厅，停在中央。她看着这座基地。看着这些房间。看着这些睡着的人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是虚的。她什么都碰不到。可她刚才碰了宅博士的肩。虽然是虚的，虽然他感觉不到。

她站在那里，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飘在黑暗里。

“你今天没有吃晚饭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一直在翻那张图纸。你翻了很多遍。你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然后又翻回去。”

她又顿了顿。

“你以前也有一个搭档。他给你买馄饨。一碗多放辣，一碗不放。他把外套脱下来给你穿。他最后说了‘我先走一步’。”

她飘在黑暗里，看着实验室那扇透出光的门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，飘向楼顶。

她站在塔尖上。寂聆灯放在那里。她提起灯，低头看了一眼。灯身上的裂痕还在。灯焰比昨天亮了一点。她提着灯，站在风里。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，又放下。
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着，看着下面的基地。看着实验室那扇还亮着的窗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，面朝远方……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