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夕阳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。基地里的灯还没亮,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。
开心超人在沙发上坐下来,终于有一刻是安静的。他看着窗外的夕阳,看着那片橘红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有点不像他。
甜心超人在厨房准备晚饭。花心超人在房间里照镜子。粗心超人在工具箱前翻找东西。宅博士在实验室里调数据。小心超人不知道在哪里。伽罗站在基地门口。
客厅里只有开心超人一个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,右手还按在左臂上。今天下午的对抗演练,他的左臂又受了力。伤口肯定又裂了。他知道。但他没去换药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没有人在看他的时候,他脸上的笑就消失了。像一盏灯被关掉。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,安静到有些陌生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但没有聚焦。他在看什么?也许在看那片夕阳,也许在看更远的地方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嘴角没有上扬。他的肩膀微微塌着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。他坐在那里,没有笑,没有动,只是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右手还按在左臂上。他慢慢把袖子卷起来。纱布上果然又洇开了暗红。他看着那块暗红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,推进器那零点几秒的抖动。想起那一瞬间的失控感。想起自己强行调整姿态时心里闪过的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刚才没稳住,会怎样?
会摔。
会受伤。
会拖累队友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那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。他每天都在笑。他必须笑。因为他是开心超人。如果他不笑了,别人会担心。如果他不笑了,团队会不安。如果他不笑了,所有人都会问“开心超人你怎么了”。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。因为答案是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累。
他只是怕。
他只是有时候,不想再笑了。
可这些话,他谁也不能说。因为他是开心超人。开心超人怎么能说累?开心超人怎么能说怕?开心超人怎么能说不想笑?他不能说。他只能笑。只能一直笑。笑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不会累。笑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他睁开眼,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那块暗红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嘴角重新扬起来。
“开心超人!”甜心超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晚饭好了!”
“来了!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明亮,带着笑。他转身,往厨房走去。脚步轻快,像是刚才那个坐在沙发上、肩膀塌着、眼底沉沉的人,根本不存在。
甜心超人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开心超人走过来,笑了笑:“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“真的?”开心超人的眼睛亮了,笑容更盛,“太好了!甜心超人你最好了!”
甜心超人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摆碗筷。开心超人走到她旁边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:“我来帮你。”
他把盘子端到桌上,又转身去厨房拿碗筷。他经过甜心超人身边的时候,甜心超人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开心超人。”
“嗯?”他回头。
甜心超人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轻,轻到像一片羽毛。她看着他脸上那道已经淡了的擦痕,又看了看他的左臂。她什么都没问。她只是轻声说:“你的纱布……换了吗?”
开心超人的笑容顿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见。然后他又笑了:“换了换了!早上就换了。”
甜心超人看着他。她没有拆穿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继续摆碗筷。她的背影很安静,安静到让开心超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最后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端着碗筷走到餐桌前,摆好,坐下。他的笑容依旧明亮,像从来没有熄过。
晚饭照例很热闹。
花心超人跟开心超人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争了半天,粗心超人在旁边默默吃饭,偶尔被花心超人塞一筷子菜,嚼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宅博士讲了一个实验室里的新发现,讲到一半发现没人听懂,自己笑了笑,继续吃饭。甜心超人给所有人添饭,笑得温柔。
小心超人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在餐桌最边上坐下,安静地吃饭。伽罗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吃饭。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,但伽罗把水杯推过去的时候,小心超人接住了。
甜心超人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弯。她低头扒饭,吃得很快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吃完之后她站起来,说:“我去洗碗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开心超人说。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甜心超人端着碗筷进了厨房。
开心超人看着她的背影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跟了过去。
厨房里,甜心超人在洗碗。水流哗哗地响,她低着头,认真地擦着每一个碗。开心超人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他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甜心超人忽然说:“你站在那儿干嘛?”
“看你洗碗。”开心超人说,语气轻松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甜心超人笑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
开心超人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甜心超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的红烧肉,很好吃。”
甜心超人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洗,声音很轻:“你说了好几遍了。”
“因为真的好吃。”开心超人说,“比昨天的好吃。”
甜心超人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把碗一个一个摆进沥水架。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。过了一会儿,她关掉水,拿起毛巾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。
她看着开心超人,目光很平静。她说:“开心超人,你今天下午在沙发上坐着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开心超人的笑容顿了一瞬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歇会儿。”
甜心超人看着他。她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,说:“去休息吧,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开心超人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出厨房。她的背影很安静,安静到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晚上。
星星球的夜空很美。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开心超人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星星。他没有开灯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。
他的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。这次他用了更好的药,缠了更厚的纱布。他不想再裂了。至少,不想再被甜心超人看出来。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星星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久到基地里所有的灯都暗了。久到他能听见隔壁甜心超人翻身的细微声响。久到他能听见楼下粗心超人偶尔的梦呓。久到他能听见走廊尽头,伽罗房间的门轻轻开了又关上。
他听着这些声音。这些属于基地的声音。这些让他安心的声音。可今晚,这些声音让他觉得有点远。像是隔着一层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打过多少场仗?救过多少人?摔过多少次?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每一次站起来的时候,他都在笑。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因为他是开心超人。
可如果有一天他站不起来了呢?
如果有一天,他笑了,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其实笑不出来呢?
如果他有一天,真的撑不住了呢?
他闭上眼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。玻璃很凉,凉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没有睁眼。他就那样靠着,呼吸很轻,很慢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眼底那点沉沉的东西已经不见了。他又笑了。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像是在确认——还能笑,就没事。
他跳下窗台,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
晚安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可那个“晚安”落在心里,轻飘飘的,像是没有着落。
隔壁房间,甜心超人睁着眼躺在床上。
她没有睡着。她听见了开心超人刚才开窗的声音,又听见他关上窗、跳下窗台、躺到床上的声音。她一直听着,听到他安静下来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黑暗里她睁着眼,在想一件事——今天下午,开心超人在沙发上一个人坐着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她看见他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隔着半开的门,看见他坐在暮色里,肩膀塌着,右手按在左臂上,脸上的表情很安静,安静到让她心里发紧。
她看见他低头看伤口。她看见他闭眼。她看见他睁开眼之后,深吸一口气,把笑容重新戴回去。她全看见了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转过身,回到厨房,继续做饭。可她的眼眶有点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开心超人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可今天下午,他笑之前,先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。深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
她记得。她什么都记得。
她闭上眼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。黑暗里,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累了,可以不用笑的。”
可这句话,她没有说给他听。
走廊尽头。
伽罗的房间灯已经关了。他躺在床上,没有睡着。他今天在训练场边看了小心超人很久。他看见小心超人练刀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他看见了。他没有说。
他知道小心超人昨天在楼顶坐了很久。他知道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出去了。他知道他不想被人看见。所以他没有出现。他只是站在训练场边缘,坐着。他只是让那个训练场里,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。他只是在那里。
他闭上眼。呼吸慢慢沉下来。
基地最高的塔尖上。
哀聆又出现了。
她站在同一个位置,低头看着脚下的基地。手里的寂聆灯比昨天又暗了一点。灯身上的裂痕又延长了一寸。
她听着。
听着开心超人在心里说“晚安”时的犹豫。听着甜心超人在黑暗里说“你累了,可以不用笑的”时的哽咽。听着花心超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的呼吸。听着粗心超人在梦里拼命想抓住一道影子的挣扎。听着小心超人在梦里呢喃一个名字然后惊醒。听着伽罗望着天花板时心里那句“阿德里”的呼唤。听着宅博士趴在操作台上压着照片睡着的呼吸声。
她听着。
灯又裂了一寸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盏灯。灯芯里的灰白色光芒跳了跳,像是要熄灭,又像是要烧得更旺。她伸手,轻轻拢住灯身。指尖触到裂痕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刺痛。她没有松手。
“你们的悲鸣,我都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融进夜风里。
“可你们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满天的星。
“有人,在替你们听着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就那样站在塔尖上,提着那盏越来越沉的灯,守着这座越来越安静的城市。
夜很深了。
基地里七个人,七间房,七种呼吸。有人睡着了,有人醒着。有人在梦里追一道影子,有人在黑暗里数着星星。有人把伤口藏好,有人把眼泪咽下。有人站在门口没有敲门,有人坐在床边没有开灯。
他们都在同一个屋檐下。他们都在同一片星光里。他们都在笑。他们都很好。
他们只是,各自孤独。
天,又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