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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记

派扫之欢寂闭环

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铁锈蹭在王光伟的袖子上,蹭出一道道红褐色的印子。他背着向雅涵,每走一步,膝盖都在打颤。女孩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,烫得他后背全是汗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:老婆还在等他。女儿还在等他。那个一百块的娃娃还没买。

艾尔走在前面,脚步无声无息。没有鞋底摩擦铁锈的声音,没有呼吸声。只有王光伟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向雅涵含含糊糊的梦呓,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。

不知道爬了多久,艾尔推开一扇铁门,光涌进来。

王光伟眯着眼跨出去,发现面前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。地毯被扯掉了大半,露出的水泥地上散落着文件、文件夹、翻倒的椅子。一面墙上贴着好几张后室层级的手绘图,用图钉钉着,线条粗犷,标注密密麻麻。角落里有几张折叠床,床垫发霉,上面扔着几件沾了污渍的衣服。

有人在这里住过。住了很久。

“安全。”艾尔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威胁后,侧身让开,“休息一下。”

王光伟把向雅涵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折叠床上。女孩烧得迷迷糊糊,嘴唇翕动着:“哥……别走……”

王光伟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,给她盖上一件脏外套。然后他开始翻这间屋子。他得找到有用的东西——水、食物、药、哪怕一根能用的棍子也行。他有老婆孩子,他得活着回去。

抽屉里有半管牙膏,一把断了齿的梳子,几根干涸的圆珠笔。第三个抽屉里,他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。

一本日记。黑色硬皮,封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“机构财产·W-034”。

王光伟翻开第一页。日期是三个月前。Day 1. 签了合同,一天八百。前三个月工资拿不到,干脆来挣这笔。十天后我出去,就能给老妈换个新轮椅。

Day 3. 这里好安静。除了黄墙就是黄墙。老钱说不要信任何人。老钱是我队友。

Day 5. 老钱不见了。我找了六个小时。对讲机里有人说他“不按路线走,失联了”。我操。谁规定的路线?这鬼地方有路线吗?

Day 7. 我遇到了派对客。它们没有追我,只是看着我笑。笑得很开心。我给它们拍了照。回头发出去,肯定能上新闻。

Day 9. 不对劲。我今天看到扫兴客和派对客在吵架。一个说要抓我,一个说要放我。它们吵得很凶,像在演电视剧。我躲在墙后面看了十分钟。它们最后握手了。比AI还难以理解。

Day 11. 我明白了。它们不是在追我们,是在玩我们。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,知道我们在看,知道我们会把录像带回去。它们故意表演。白天演给人类看,晚上演给同类看。

Day 14. 它们不是怪物,它们是演员。整个后室是一个巨大的舞台。我们是观众,也是道具。我可能已经疯了。

Day 16.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杏仁水喝完了。我知道我出不去,通道被锁了。但我不甘心,我想把日记放出去。谁看到这个本子,赶紧跑。不要信一——

日记到此为止。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半。

王光伟盯着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写完的字。

他合上日记,手指在硬壳封面上停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
艾尔正站在那面墙前面,看着那些层级手绘图。蓝色面具对着地图上某个画了红叉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
王光伟低头看了看日记。又看了看艾尔。

“W-034”的日记里说,它们都在演戏,那它们又是谁。

艾尔从派对客手里救了他们。艾尔背向雅涵走过了那一片狂欢的走廊。艾尔给他们水喝,给他们带路。

王光伟是个粗人。他的逻辑很朴素:日记是疯子写的。人在那种地方待了十六天,不吃不喝,看见什么都不奇怪。如果艾尔真是坏的,为什么要救他?或许这里的它们另有其人。

他把日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。留着。万一以后用得着。但他现在不打算跟艾尔翻脸。
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艾尔忽然开口,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叉,“这里,以前有人画了标记,说是出口。但那个出口早被堵死了。别信地图。”

王光伟走过来看了一眼。地图上那个红叉旁边,有人用潦草的字写着:“假的。别去。”

是W-034的字迹。

“这地方以前住过别人?”王光伟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
“住过。”艾尔的声音平静,“很多人。但他们都没撑过去。”

“你救过他们吗?”

艾尔沉默了一拍。那拍很短。短到王光伟差点没捕捉到。然后他说:“救过。但有些东西,不是救了就能活的。”

王光伟看着他。蓝色面具上的眼泪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他想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:不要信艾尔。

他没有追问。他把背包带子拉紧,走到床边去看向雅涵。

向雅涵醒了。

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睁眼,看到王光伟的脸,又看到顶上灰扑扑的天花板。愣了好几秒,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。

“王叔……”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,“我好了……”

王光伟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不烫了。烧真的退了,退得出奇地快。他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。太快了。快得有点不对劲。

“王叔,我手上有东西。”向雅涵举起右手。

手腕内侧,一圈极淡的黑色印记,像一个轮廓模糊的手环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向雅涵转头看向艾尔,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疑问。

王光伟也看向艾尔。

艾尔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圈印记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面具微微偏了一下,像是在认真检查。

“过敏。”艾尔说。

“过敏?”

“这一层的空气里有真菌孢子。很多人刚进来的时候会起这种东西。不碍事,过两天就消了。多喝水就行。”艾尔从茶几上拿起水壶,倒了一杯递给向雅涵。

向雅涵接过去喝了两口,松了口气。“我还以为我中毒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艾尔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,“你很好。”

王光伟看着那圈黑印。他不太懂医学。他送外卖的时候被雨淋出过皮炎,确实会起印子。他看了看艾尔,又看了看向雅涵。

向雅涵笑了。她手腕上的黑印在她笑的时候,好像淡了一点点。也许是灯光的问题。

王光伟什么都没说。他把那本日记的事压在心底。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。

他们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大半天。向雅涵恢复得很快,甚至能下地自己走了。王光伟把抽屉里翻出来的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她和艾尔。艾尔没吃,只是把饼干推回给他:“我不需要。”

向雅涵吃得狼吞虎咽,一边吃一边问:“艾尔哥哥,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啊?”

“很久。”

“很久是多久?”

艾尔歪了歪头。面具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但只是错觉。他说:“比很多人久。比我自己记得的久。”

向雅涵眨眨眼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?”

“因为我要帮别人离开。”

向雅涵看着他,眼圈有点红。“你真好。”

艾尔没说话。

王光伟坐在角落里,咬着一块压缩饼干,盯着艾尔的背影。他想起日记里那行字:不要信它们。

艾尔是个扫兴客。扫兴客是好的。至少看起来是好的。他救了他们,给他们水喝,帮他们退烧。他能有什么坏心思?

那本日记里的W-034,最后大概也是疯了吧。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,看什么都是阴谋。王光伟自己送外卖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——客户骂了他半小时,非说外卖里被人下了药。人在恐惧里会瞎想的。

王光伟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他选择了相信艾尔。至少在今天。

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们正准备出发的时候,门口传来动静。

王光伟瞬间弹起来,攥住背包里的杏仁水。艾尔也微微侧过身,蓝色面具对着门口。

一个派对客站在门框外。

但它的样子不太对。帽子歪了,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,那张画上去的笑脸被什么东西刮花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。它没有笑,只是歪着头,看着房间里三个人。

“艾尔。”那个派对客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疲惫,“你又捡了两个。”

艾尔没有动。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
“来找你。”那个派对客往门框上靠了靠,像体力不支,“上面让我带话。‘别入戏太深。’”

艾尔沉默了两秒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派对客转了转眼眶,看了看王光伟和向雅涵。它的目光停在向雅涵的手腕上,那圈黑印。

派对客忽然发出了一声又长又低的笑,像是被什么逗乐了。它一边笑一边摆摆手,转身走了,嘴里还嘟囔着:“行,行。随便你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王光伟看着门口,又看了看艾尔。他听不懂刚才的对话。

“它说的‘入戏太深’是什么意思?”王光伟问。

艾尔转过身,蓝色面具对着他。面具上画着的那滴眼泪,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明。

“它的意思是,我这个扫兴客,扮演学生扮演的太像了…其实就是想救你们,不是为了学分…”

王光伟皱眉。“什么意思?”

艾尔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戴黑色手套的手指指了指王光伟背包里那本日记的位置。

“你找到的那个本子,是W-034的。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天。他是我的上一个。”

王光伟没说话。

“我救了他。但他还是死了。”艾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,“后来我明白了。有些东西,我救不了。”

王光伟盯着他,手指在背包带上攥紧。“所以你是承认了,你以前带过别人?”

“带过很多。”艾尔说,“但我救不了他们。派对客会追上来。我不可能同时保护所有人。很早之前我们两个种族之间的合同里面有一句话被派对客门钻了空,所以说我们就算救了人,他们会来穷追不舍的来找我们的….”

王光伟沉默了很久。向雅涵在旁边站着,攥着衣角,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。

“那你还带我们干什么?”王光伟最后问。

“因为你们还没死。”

艾尔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“走吧。前面的路不好走。我送你们到出口。”

王光伟跟在他后面。向雅涵小跑着追上来,抓住了王光伟的袖子。女孩的脸上还留着对那圈黑印的困惑,但她没再问。

艾尔走在最前面。蓝色面具,黑色连帽卫衣,脚步无声。他一步一步走向前方那条黑暗的走廊。

王光伟不知道的是——

在艾尔说“因为你们还没死”的时候,那面具底下的黑色液体,形状有过一瞬间的扭曲。

不是内疚。不是犹豫。只是运算。

他在计算,这两个人还能活几天。在那之前,他还有时间让这场戏演得更漂亮一点。1

段评

大大写的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,超会抓细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