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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你叫啊,你倒是叫啊

与君同袍—伐纣同袍录

张桂芳的兵马,是清晨到的西岐城下。

黑鸦鸦列成一片,刀枪映着日头,寒气直冒到城楼上。

主帅张桂芳立马阵前,生得面如蓝靛,发似朱砂,一声梆子响,便指名道姓要周营主将出去答话。

哪吒混在姜师叔身后,扒着城垛往下瞅,瞅得两眼放光。

他下山这几日,光听人说张桂芳厉害了。此人真本事不在刀上,也不在枪上,全在一张嘴上——上阵交战,只要喊一声敌将的名字,喊谁谁落马,百试百灵,唤作"呼名落马"。

"装神弄鬼。"哪吒小声嘀咕,"喊一声就能赢,他怎么不喊天塌下来。"

姜师叔没接话,只传令武成王黄飞虎出城,先探他一探。

黄飞虎催开五色神牛出阵。两句话没说完,张桂芳把刀一指,丹田气贯长虹,炸雷似的一声吼:"黄飞虎!还不下骑,更待何时!"

说来也邪,那声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隔着空气一把攥住了黄飞虎的魂魄。

武成王何等人物,竟在牛背上晃了两晃,身子一歪,咕咚一声栽了下去,城楼上一片抽气。

周纪拍马去救,张桂芳又是一声喊,周纪在马上浑身一僵,被商军绳钩索套,活活拖进阵去擒了。

南宫适红了眼。他是西岐头一员猛将,掌中一柄开山大斧,向来只有他叫别人下马的份,当下二话不说,提斧上马,冲出阵去,打定主意欺近身去,一斧先劈了那张聒噪的嘴。

两马照面,张桂芳连他的姓名都不用多问,刀口一指:"南宫适!"就三个字。

南宫适只觉天灵盖上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,浑身力气忽然都不是自己的了,大斧撒手,人从鞍桥上翻下来,摔得甲叶子乱响。

商军钩索齐出,三五条套索往他身上落,亏得辛甲、黄明回身来救,一阵乱箭压住阵脚,刀砍绳、马撞人,才把这位大将军从套索里硬夺了回来。

一日之内,两将落马,一人被擒。城楼上的鼓敲到最后都没了声气,眼睁睁看着商军得意扬扬收兵,张桂芳立马阵尾,远远冲城楼拱了拱手,那姿态客气得很,气人得很。

相府里,气氛压得像锅底。

南宫适闭着眼调气,半晌才吐出一句:"末将听见他喊,耳朵里、骨头里,都由不得自己。"

众将你看我、我看你,平素刀山火海都不皱的眉头,这会儿全皱成了疙瘩。

凡人武将还好,营里这几位有修为的也明白:这法术拿的是人的三魂七魄,只要还顶着一口血肉的活气,谁也不敢说自己扛得住。

南宫适脑袋上磕了个大包,一只手捂着包一只手拍着大腿骂:"他娘的,我那斧子都举起来了!胳膊肘不跟我商量,自己就撒了手!这仗怎么打?出去一个,下去一个,难不成让主帅给那厮递名册?"

一句话说得满帐苦笑。

武吉缩在门边,小声问:"那……要不挂免战牌?"

"挂了牌,他人还在城下。"姜师叔缓缓道,"他喊得了城里去的,就喊得了运粮的、巡夜的。这道坎,躲不过。"

帐中一时无声,雷震子靠在柱子上,把黄金棍攥得咯吱响,终于憋不住:"姜师叔,要不我出城去!弟子飞在半空,他喊名字,听见了也不答,照打!他能拿我怎么着?"

"你飞在天上,可你有魂有魄。"南宫适苦笑,"那一声不管你答不答应,魂先散了。"

雷震子张了张嘴,悻悻地一拳砸在柱上:"这叫什么仗!有力气没处使,憋屈杀了!"

门边,黄天禄兄弟几个也在。老将军黄飞虎刚落马,黄天爵握着刀柄,脸绷得发白;最小的黄天祥不懂什么叫落马,只拽着二哥的甲裙,小声问:"二哥,爹什么时候回来?""快了。"

黄天爵嗓子发紧。黄天禄忽然上前一步,抱拳:"丞相,末将愿出城,把父亲和几位将军换回来!"

"你去做什么?添乱。"一个声音凉凉地接进来。众人回头,正是哪吒。

他从人堆里晃出来,拿枪杆点点黄天禄的胸口:"你爹要你换?他要的是你把枪练好。

放心,你爹,还有关着的那几位,明儿小爷出城,一准儿全须全尾地给你们带回来。少一根胡子,算我的。"

黄天禄怔怔看着他。"哭丧着脸做什么。"哪吒撇嘴,"还没输呢。"他说着转向姜子牙,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,抬着下巴,一个清亮的嗓门响起来:"师叔,明儿让我去。"

姜子牙看着他,没立刻应。这孩子是师父亲自送上山来的,年岁小、本事大,可张桂芳这门邪术,连黄飞虎都栽了——

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哪吒把胸脯拍得山响:"师叔放心,他喊别人,别人下马;他喊我,我给他下跪都成——可我那膝盖,怕他受不起。"
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"我师父当年拿莲花给我塑的身子,莲藕骨头,荷花肉,魂也没有,魄也没有。他张桂芳有本事,尽管叫,叫得动我,算他白捡。"

第二日天刚亮,城门大开,少年脚踏风火二轮,火尖枪横在身前,一溜火光冲出阵去,红绫在肩后被风带得猎猎直响,像从朝霞里滚出来的一团火。

张桂芳一看对面是个半大娃娃,喝问:"来将通名!"

"你家爷爷,哪吒!"张桂芳打点精神,声如霹雳:"哪吒!还不下轮,更待何时——!"一嗓子出去,地都像震了震。风火轮上的少年纹丝不动。

不但不动,还腾出一只手来,拿小指头抠了抠耳朵,歪头看他,那眼神跟看街头耍把式的似的。

张桂芳心里咯噔一下,咬咬牙,铆足力气又是一声,连着三声,一声比一声高,喊得额角青筋都迸起来。

"哪吒!哪吒!哪吒——!"喊声在旷野里滚来滚去,商军周军几万人,鸦雀无声,全盯着那团火。

火上的娃娃忽然笑了,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拄,身子往前一探,冲张桂芳勾了勾手指,嗓门又脆又亮,漫山遍野都听得清清楚楚:

"你叫啊——你倒是叫啊!""大声些!爷没听见!"满场死寂,跟着周营阵里"噗"地有人没憋住。

张桂芳一口气没倒上来,差点背过气去。他自恃这门异术行走半生,阵前多少名将,听见自己名字连求饶都来不及,还从没见过这么个货——

催着他叫,嫌他叫得不够响。"小儿,你、你当真不怕?"

"怕?"哪吒把耳朵又凑过去些,拍了拍自己的脸蛋,"来来来,这边耳朵也叫两声。这只听过瘾了,那只还没呢。"

商军阵里前排的兵都开始互相看。张桂芳脸都青了,张口还要喊。

哪吒把手一摆,笑嘻嘻道:"别费劲了。你那点门道,勾的是三魂,拿的是七魄。"他拿大拇指朝自己鼻尖一点,"爷没那个给你叫!"这话半点不假。

他无魂无魄,张桂芳那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,十回十回落空,好比攥着拳头打水流,力气使尽,连根草都攥不住。喊声再高,于他不过耳边风。

张桂芳又惊又怒,拍马摇刀直取过来。哪吒等的就是这个,火尖枪一摆迎上去,枪尖上烈焰吞吐,两人马打盘旋,战在一处。

张桂芳刀法原本不弱,可他那压箱底的本事今日成了摆设,心里先虚了半截。他那喊了半辈子名字的喉咙,如今只觉得发干;枪尖压过来,他竟下意识想再喊一嗓子试试,念头刚起,自己先泄了气——

十几回合打过,哪吒卖个破绽,拨轮便走,张桂芳赶来,少年猛地回身,抬手一砖——金砖出手,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挟着风雷之声,结结实实拍在张桂芳肩背上。

只听"啪"的一声闷响,张桂芳闷哼,护心镜碎了半边,一口血喷出老远,在马上晃了三晃,死死抱住马鞍才没掉下去。

"军师!"商军几员偏将魂飞魄散,一齐上来架住他往回拖,哪吒哪里肯放。眼见前日被擒的周纪几位还捆在商营旗杆底下,那旗杆上挂着一排,除了周纪、黄飞虎,还有前日混战中被拿的两员牙将,嘴里塞着麻核,眼睛瞪得溜圆,他肩头一抖,混天绫离背而起。

那红绫见风就长,夭矫如龙,半空中一道赤虹掠过,掠过乱箭,掠过刀枪,先把旗杆上的绳索齐刷刷勒断,再卷住几名周将的腰,往回一收一甩。

几员被缚的将官腾云驾雾一般,齐齐落回周营阵前,绳子还没解开,人已经看傻了。

周纪吐出嘴里的麻核,半晌,扭头问替他解绳的同伴:"我方才……是飞回来的?"

"你飞回来的。""我再问一遍。"周纪声音都发飘,"我,飞回来的?"

商军箭如雨下,红绫在半空里打个旋,箭支叮叮当当落了一地,连根绫丝都没伤着。

"追!给小爷追!"哪吒一踩风火轮,火光贴着地面追出二里地,枪挑、火燎,商军丢盔弃甲,哭爹喊娘。

城楼上鼓都快敲破了,周营上下欢声雷动,武吉站在台阶最前头蹦,一脚踏空,从半层楼梯上滚下来,爬起来灰都不拍,扯着嗓子喊:"赢了!咱赢了!"

这一仗,张桂芳呼名落马的神话,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一砖拍了个粉碎,大军回城时,西岐百姓塞满了街道。

塞炊饼的、往少年手里硬塞野花的,挤都挤不动。哪吒怀里抱得满满当当,耳朵尖通红,嘴上还硬:"小阵仗,小阵仗而已。"

姜师叔骑在四不像上捻须笑,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透亮——这位莲花做的先锋,算是在西岐,真正立住了。

当夜相府摆酒,其实也没什么好酒,几坛子村醪,一大盆炖肉,众将轮着来敬,哪吒来者不拒,喝到后来,脸比混天绫还红,搂着金砖不肯撒手,说今晚就让它睡自己枕边,明儿谁也别想借。2

段评

超好看,有点意思,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