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山风,吹散了积压多年的沉郁。
自后山谈心过后,水沉舟周身那股常年笼罩的凛冽戾气,悄然淡了许多。
以往的他,眼底只有输赢、强弱、对错。
而如今,他开始试着放下过往的执念,不再把长安、把松柏、把旧日恩怨,死死攥在掌心。
次日联赛续赛。
赛场依旧人声沸腾,两馆阵营依旧泾渭分明,可空气里那股紧绷到窒息的对立感,却悄悄松了一道缝。
风云弟子最是敏锐。
往日赛前,馆主必定冷脸训话,字字严苛,要求全员碾压松柏、不容半分失手。
可今日,水沉舟只淡淡站在队伍前方,声音平静无波:
“正常发挥,尽力即可,不必刻意争锋。”
一众风云弟子皆是一愣。
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一向信奉强者必须全胜的馆主,竟然说出了“不必刻意争锋”。
所有人下意识偷偷对视,心底隐约察觉——馆主,好像变了。
赛场另一边。
长安也敏锐捕捉到了风云阵营的变化。
水沉舟今日目光澄澈,无敌意、无嘲讽、无旧日针锋相对的冷意,只是平静看着赛场,坦然观赛。
长安心底微动。
他与水沉舟对立数年,太熟悉他的每一丝情绪。
这般松弛、这般淡然,是决裂之后,从未有过的模样。
百草今日上场对战风云一名主力弟子。
对方招式凌厉、节奏极快,完全是风云标准的强攻打法,步步紧逼,不留空隙。百草数次被逼至边界,却依旧稳守本心,不慌不躁,寻找反击机会。
场边,晓萤攥紧拳头紧张大喊,亦枫凝神分析战局。
所有人都以为,风云弟子必会赶尽杀绝,拿下比分。
可关键时刻,风云选手一记飞踢落点偏险,极易造成对手受伤。
就在那一瞬间,赛场外的水沉舟淡淡开口:
“收力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选手耳中。
那名弟子下意识收回绝杀力道,硬生生卸掉攻势,避开了危险的撞击。
全场微怔。
历来以赛场无情、输赢至上的风云,竟然会主动让弟子收招避险?
百草稳稳退开,得以喘息调整,后续稳稳打完完整赛程。
最终虽惜败一分,却全程姿态坦荡、毫无狼狈。
赛后下场,百草微微鞠躬,真诚对对手道:“谢谢你刚刚收手。”
风云弟子愣了愣,下意识看向场边馆主,随后轻轻点头。
两馆弟子之间,第一次没有胜负的敌意,只有纯粹的赛场切磋礼貌。
方廷皓站在观众席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眼底露出了然笑意。
他看懂了。
不是风云变了。
是水沉舟,松了心里那根紧绷多年的弦。
休息间隙,李恩秀拿着两瓶温水走到场边。
她先递给百草一瓶,轻声安抚:“你刚刚打得很好,心态很稳,没有输气势。”
百草有些不好意思:“谢谢恩秀前辈,我还差很多。”
“慢慢来就好。”李恩秀笑意温柔。
转头,她又走到水沉舟身侧递水。
水沉舟接过,低声问她:“刚刚,做得过分吗?”
他第一次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“强者规则”,第一次在赛场主动让步,心底尚且有一丝不确定。
李恩秀看着他,眉眼清亮:
“不过分。”
“真正的强者,不是只会碾压、只会赢。”
“是手握锋芒,却懂得收敛;拥有胜算,却懂得善良。”
一句话,彻底抚平了水沉舟心底最后的忐忑。
原来他放下偏执、收敛锋芒的样子,从来不是软弱。
是成长,是释然,是元武道最本真的胸襟。
不远处,长安静静看着兄妹二人的身影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以为,水沉舟的冷酷是天性。
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——
水沉舟的冷,是自我保护的铠甲。
而李恩秀,是唯一能卸下他铠甲、融化他霜雪的人。
片刻后,长安主动迈步上前。
这是决裂多年,他第一次主动走向水沉舟。
“刚刚多谢你。”长安语气坦荡,“若是那记重踢落下,百草大概率会受伤。”
水沉舟抬眸,看着眼前的昔日师弟。
多年恩怨、多年对峙、多年口舌相争,在此刻尽数消散。
他淡淡颔首,语气平静坦荡:
“赛场切磋,不该带伤。”
简单一句,没有敌意,没有疏离。
多年冰封的僵局,在这一刻,悄然破冰。
李恩秀站在两人身侧,看着终于不再针锋相对的两人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她从没想过强求彻底和解。
她只求,兄长不再困于旧梦,不再被恨意捆绑。
午后阳光穿过赛场顶棚,温柔落在三人身上。
松柏清风,终拂沉舟霜雪。
经年对立,终得片刻安然。
世间最锋利的舟,终为一人,放缓风浪,接纳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