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无声落泪之后,接下来的好几天,陈雪怡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状态里。
不是身体过度劳累的酸痛,是从心底漫出来的乏累,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,缠得人提不起半点精神。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模样,按时起床、按时到校、按时坐下听课刷题,循规蹈矩地走完每一天的流程,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异样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的状态早就乱了。
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湿重的棉絮,闷闷的、沉沉的,呼吸都带着滞涩。往日里还能沉下心钻研的题目,如今盯着看很久,视线都会莫名发飘,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放空。
大脑明明是清醒的,却没办法集中注意力。
笔尖落在草稿纸上,常常写着写着就停顿,明明公式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,手上的动作却变得迟缓僵硬。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大半的时间她都在恍惚与勉强集中精神之间反复拉扯,耗神又疲惫。
第二天清晨,是最难熬的。
前一晚睡得极浅,迷迷糊糊辗转了半宿,大脑始终处于紧绷的清醒状态,根本没有真正放松下来。闭眼就是零碎的画面,香樟树下的笑意、走廊里从容的身影、林屿往日对她温柔耐心的模样,层层叠叠缠在一起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清晨洗漱时,她抬头望向镜子,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浮肿的双眼。
眼睑微微泛红肿胀,眼尾带着淡淡的疲态,看起来黯淡又无神,完全掩不住夜里哭过、失眠过的痕迹。她对着镜子怔了几秒,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皮,微凉的触感压不散内里酸胀的疲惫。
她没有办法补救,只能任由这份狼狈藏在眼底,收拾好情绪,照常赶往学校。
清晨的教室依旧是熟悉的氛围,晨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,照亮一排排整齐的课桌,同学们早早到位,低头早读、轻声背诵,细碎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。
陈雪怡落座的时候,同桌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。
同桌侧头看了她两眼,目光在她微微浮肿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,语气带着浅浅的疑惑与关心。
“你今天眼睛怎么肿了?”
陈雪怡指尖微微一顿,垂眸整理桌面的书本,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松弛,听不出半点异常。
“没什么,应该是昨晚失眠了,眼睛太累。”
她的解释很寻常,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理由,平淡又合理,不会让人多想。
同桌闻言没有深究,只是体贴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轻声问道:
“那你滴眼药水了吗?稍微舒缓一下会好一点。”
陈雪怡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微微点头。
其实她并没有滴眼药水,早上出门仓促,也没有心思在意这些细碎的小事。但她不想让同桌继续担心,也不想开启更多关于自己状态的话题,只能顺着问话应下。
同桌得到答复,便收回了目光,继续低头早读,没有再多问。
可那份藏不住的倦意,却从头到尾笼罩在陈雪怡的身上,挥之不去。
那一天的她,比往日更加沉默。
以往课间,她还会偶尔和同桌聊两句闲话,问问题目,说说知识点。可这几日,她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,要么低头翻书,要么望着窗外放空,极少说话。
她不是刻意冷漠,是心里太闷,提不起任何闲谈的兴致。
周遭的热闹依旧鲜活,同学们打闹说笑、讨论习题、分享日常,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只有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,身处人群之中,却始终孤身一人,心底的滞涩无人知晓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过,她心不在焉的状态,越来越明显。
做题的正确率开始轻微下滑,原本一眼就能看懂的题型,如今需要反复琢磨;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,她偶尔会反应慢半拍,需要同桌轻轻提醒才能回神;哪怕是最简单的抄写背诵,她也常常走神,进度慢了不少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她自己清楚,朝夕相处的同桌自然也看得真切。
起初同桌只以为是偶尔的状态不佳,可连着三四天都是如此,眼底的疲惫挥之不去,整个人安静得过分、沉闷得过分,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不对劲。
这天课间,周围同学都出去透气玩耍,教室里安静了大半。
同桌放下笔,认真侧过头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,不再是之前随口的询问。
“你这几天真的很不对劲,到底怎么了?”
“一直魂不守舍的,看着特别累,上课也老是走神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问话温柔又小心翼翼,没有逼迫,只有纯粹的关心。
陈雪怡握着笔的指尖轻轻收紧,心头轻轻一颤,酸涩的情绪险些就要涌上来。
她知道同桌是真的在担心自己,这份直白的温柔关心,让她一瞬间有些鼻酸。
可她不能说。
没办法说出口。
说自己因为撞见他人和喜欢的男生亲近,难过失眠、心绪大乱?说自己反复纠结他的温柔、反复委屈内耗?
这些藏在心底的、隐秘又酸涩的少女心事,太私人、太单薄,也太不值一提。说出来只会徒增别人的疑惑,甚至显得矫情多余。
她没有抬头,依旧垂着眼,看着桌面的习题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平静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停顿片刻,她又找了一个最稳妥、最不会被追问的理由,轻轻补了一句。
“可能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,有点累而已。”
很完美的借口。
高二的学业本就繁重,刷题、周测、排名接踵而至,压力大、状态差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同桌看着她略显苍白疲惫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散不去的倦意,虽然依旧有些担心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温柔叮嘱。
“那你别给自己逼太紧了,适当休息一下,别熬得太狠。”
陈雪怡轻轻点头,低声应了一句“好”。
嘴上应着,心里的闷堵却半点没有减轻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所谓的学业压力,不过是她用来掩饰一切情绪的幌子。
她的疲惫从来不是来自堆积如山的习题,不是来自频繁的考试排名。
是来自心底无人知晓的拉扯,来自那份明知无望却舍不得放下的喜欢,来自那句反复盘旋在心底的疑问。
既然他早已心有所属,早已偏爱别人,为什么还要对她那样温柔耐心。
这份无解的困惑,日夜缠在她心底,让她睡不好、学不进、笑不出来,整日沉沉郁郁。
她依旧每天看着林屿,依旧会下意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还是和从前一样,温和礼貌,待人有度,偶尔和同学说笑,阳光又干净。
他半点变化都没有,依旧是那个温柔坦荡的少年,照常生活、照常进步、照常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从头到尾,被影响、被困住、走不出来的,只有她自己。
明明什么都没发生,又好像一切都变了。
她依旧伪装得和平常别无二致,乖乖听课刷题,应付着每一天的学业,应付着身边人的关心,没有人看穿她平静表象下的溃不成军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累了、压力大了。
没有人知道,她夜里会反复失眠,会莫名心口发酸,会在无人的时刻悄悄低落,会因为一份无望的心意,久久无法释怀。
日子依旧向前推移,晨光依旧朝朝暮暮落满教室。
只有她心底的那片阴翳,迟迟不散,日日沉闷,安静地、无声地,消耗着她所有的鲜活与热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