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七城暗桩各西东

长篇小说《弄堂里的李先生》故事纯属虚构，若有雷同，纯属巧合。

原创作者：彭林生 玉彭文艺

第7章 七城暗桩各西东

开篇诗·七绝：

七座城池七处藏，一纸吐出万斤霜。

芜湖米栈寻旧迹，安庆钟声掩刀光。

九江楼柱埋枯骨，汉口棺铺卧虎狼。

丫头独闯江湖路，不问归期问酒浆。

上章说到，潘兰珍在老虎桥探监时，用藜芦催吐的法子帮李先生从肚子里"生"出了信的副本——七个地名，七个藏物处。她把那团草纸上的字迹背得烂熟，烧了灰埋在德顺客栈石榴树下。

七座城：芜湖、安庆、九江、汉口、岳阳、沙市、重庆。

七处暗桩。七口棺的尾巴。

早饭后，潘兰珍坐在西厢房八仙桌前，把那七个地名在纸上默写了一遍。字是李先生教的，歪歪扭扭，可一笔一划没偷懒。写完，她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里。

"丫头，人吃饱了才走得动路。"她对着空碗念叨了句李先生的话，把碗搁在桌上。

她得走一趟。七个地方，她一个人跑。李先生关在牢里，杜老镖头远在上海，陈红袖不知去向，半脸人听命于听雨堂——能靠的只有自己。

可往哪儿跑第一站？

潘兰珍盯着那七个地名。芜湖最近，顺江而下，船一天一夜就到。她拿定主意，先去芜湖。

午饭后，她去柜上跟吴掌柜告假。

"吴掌柜，我出去几天，办点事。"

"去哪儿？"

"芜湖。"

吴掌柜山羊胡一抖："芜湖？你一个姑娘家，跑那么远做什么？"

"找人。"

"找谁？"

"赵家米行的掌柜。"

吴掌柜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柜台底下摸出块银元塞给她："路上用。芜湖赵家米行我知道，在四褐山码头边上。掌柜姓赵，叫赵丙辰。你提我名字，他给面子。"

"吴掌柜，这钱我——"

"拿着。杜镖头的人不帮杜镖头的人，帮谁？"吴掌柜摆摆手，"早去早回。你男人还等着你送面呢。"

潘兰珍攥着银元，鼻子一酸。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，转身出了客栈。

下关码头，夜班船"江平号"还在跑。潘兰珍买了张统舱票，上船找了角落坐下。这次她学乖了，带了四个大饼——巷口买的芝麻酱饼，两张咸的两张甜的，用油纸包着。又灌了一葫芦开水。

船半夜开。统舱里照样挤满了人，鼾声如雷。潘兰珍缩在角落，把饭盒抱在怀里，闭着眼假寐。

半夜她被饿醒了，摸黑啃了张甜饼。饼凉了，硬邦邦的，可嚼着嚼着嘴里泛出甜味。她想起李先生说过："人饿急了，凉饼子都是香的。"这话糙理不糙。

天蒙蒙亮，船过马鞍山。江面上起了薄雾，远处青山如黛，倒映在水里。潘兰珍扒着船舷看了一会儿，把最后一张咸饼掰成两半，一半留着，一半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吃了。

船到芜湖，日头已近晌午。

芜湖码头比南京下关热闹。这里是米市，沿江一溜儿全是米行，白花花的米袋子堆得像小山。挑夫们喊着号子，扁担吱呀吱呀响。空气里一股米糠的腥甜味儿。

潘兰珍下了船，沿码头问路。赵家米行在四褐山码头边上，走了一刻钟就找到了。

米行门面不小，三间敞厅，里头堆着麻袋，几个伙计正过秤。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，六十来岁，圆脸，光头，戴副老花镜，正在拨算盘。

"赵掌柜？"潘兰珍站在柜台前。

胖老头抬起头，老花镜滑到鼻梁上："姑娘找谁？"

"找赵丙辰赵掌柜。南京德顺客栈吴老板让我来的。"

赵丙辰放下算盘，摘了眼镜，打量她："吴老四介绍来的？什么事？"

"我想看看您这儿丙字三号仓。"

赵丙辰脸色一变。算盘珠子"哗啦"散了一地。

"姑娘——"他压低声音，"丙字三号仓是死仓。里头埋的是——"他没说完，看了眼周围的伙计，改口道，"姑娘跟我来。"

他领着潘兰珍穿过米行后院，走到一排旧仓房前。仓房共六间，标着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己。丙字三号在最里头，门锁着，锁上生了锈。

"这仓房多少年没开了？"潘兰珍问。

"十年。十年前里头进了水，米全沤烂了，从那以后再没用过。"

赵丙辰摸出把铜钥匙，捅开锁，推开仓门。
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仓里黑咕隆咚，潘兰珍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——空荡荡的，地上堆着些烂麻袋，墙角结着蛛网，老鼠屎到处都是。

"丙字三号仓，就这儿。"赵丙辰站在门口没进去，"姑娘找什么？"

潘兰珍蹲下身，在烂麻袋里翻了翻。没东西。她又去墙角摸了摸，蛛网粘了满手。再去看地面——泥地，夯过的，硬邦邦的。

她忽然想起李先生给的穴位图。七口棺对应七处穴位，第一处是"膻中"——胸口正中。膻中对应的是——

"赵掌柜，这仓房原来放米的麻袋，怎么码放的？"

"靠墙码。墙根底下垫一层木板，木板上面码麻袋。"

"哪面墙？"

赵丙辰指了指正对门的墙。

潘兰珍走过去，蹲在墙根。墙根底下果然有一层朽烂的木板，木板底下是夯土。她用手指抠了抠土——硬的。再往旁边挪了挪，抠了抠——

松了。

她用指甲刨开表层的干土，越刨越深。指甲劈了，渗出点血，她不管，继续刨。刨到第三寸深，指尖碰到了东西——硬的，木头的。

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。

是个小木盒。巴掌大，桐油刷过，封得严严实实。盒盖上刻着个"陈"字。

潘兰珍把木盒捧在手里，手在抖。

"姑娘——"赵丙辰在门口探头，"那盒子里头是什么？"

"不知道。"她没打开，"赵掌柜，这盒子我带走，行吗？"

赵丙辰看了那盒子一眼，又看了她一眼，叹了口气："拿走吧。那仓房里的东西，本来也不是我的。"

"是谁的？"

"十年前，有个姓陈的先生来过。留了这盒子，说十年后来取。十年了，没人来。我以为没人要了。"

潘兰珍攥紧了木盒。姓陈的先生。十年前。

晚饭后，潘兰珍在芜湖码头边上的小客栈开了间房，坐在油灯下打开木盒。

盒里没有信，没有钱，没有金银。

是一把钥匙。

铜钥匙，三寸长，钥匙柄上刻着个"迎"字。

迎——安庆迎江寺。

潘兰珍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铜钥匙凉冰冰的，可她手心热得发烫。

七座城，七把钥匙。一把开一把的锁，一把连一把的链。她手里这把，是第二把的引子。

她把钥匙穿在辫绳上，挂在脖子里，贴着胸口。和那半块玉牌——不，玉牌在李先生脖子上。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领口，想起那块玉贴在李先生胸口的样子。

"人字一撇一捺，站住了，别趴下。"

她对着油灯念了一句，吹了灯，躺下。

第二天一早，潘兰珍在码头买了副大饼油条，边啃边打听去安庆的船。有艘"皖江号"下午开，她买了票，在码头等船时又啃了半张饼。

船到安庆，天擦黑。

安庆城临江，江边有座迎江寺，寺里有座振风塔，塔高七层，是安庆的地标。潘兰珍在码头问了路，沿街走到迎江寺。

晚课钟声正响。铜钟嗡嗡的，震得人胸腔发麻。潘兰珍站在寺门外，看着那座七层宝塔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影子。

她没进去。寺门快关了，她找个借口进不去。何况她要找的不是塔，是大钟底下。

大钟在寺后院的钟楼里。钟楼晚上锁门，她得等明天。

潘兰珍在寺边上的小摊吃了碗馄饨当晚饭——皮薄馅小，汤里漂着葱花和猪油渣，热乎乎的。她吃着馄饨，听旁边桌上两个挑夫聊天。

"听说了吗？迎江寺后头那口井，前两天又闹鬼了。"

"哪口井？"

"振风塔后头那口枯井。前天夜里有人看见井口冒红光，还听见里头有哭声。"

"扯淡。那是野猫叫春。"

"不是野猫。寺里的和尚都看见了，吓得连夜请了道士来做道场。"

潘兰珍耳朵竖起来。枯井。红光。哭声。

大钟底下——还是枯井里头？

她吃完馄饨，抹了抹嘴，在寺边上找了间小客栈住下。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天不亮就起来了。

早饭是一碗稀粥、一碟酱萝卜。她三口两口扒完，揣了两个馒头，往迎江寺去。

寺门刚开，香客不多。潘兰珍买了炷香，装作进香，跟在几个老太太后头进了山门。穿过前殿，绕到后院钟楼。

钟楼门锁着。她绕到钟楼后面，发现后墙根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，勉强能钻人。她四下看了看没人，把饭盒塞进怀里，弯腰钻了进去。

钟楼里头黑得很。正中央悬着一口大铜钟，两人合抱那么粗，钟身上铸着"风调雨顺"四个大字。钟底下是石板地面，正中一块石板颜色略深。

潘兰珍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块石板。石板缝里塞着铜钱、香灰、烂纸——香客们从钟楼栏杆缝里塞进来的。她把那些脏东西拨开，用手指抠石板缝。

抠了半天，石板纹丝不动。

她想起脖子上的铜钥匙。试试？

她把钥匙掏出来，在石板缝里比了比——不对，钥匙柄上的"迎"字对应的是迎江寺，不是钟楼。

那大钟底下到底藏着什么？

她站起来，走到大铜钟跟前。铜钟内壁黑乎乎的，积了厚厚的香灰。她伸手摸了摸钟内壁——

指尖碰到一个凸起。

她凑近了看。钟内壁靠近顶部的位置，嵌着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嵌的，是粘的。用蜡封着，蜡里头包着个纸卷。

潘兰珍踮起脚，把蜡封抠下来。蜡硬得像石头，她用指甲抠了半天，抠掉一层，露出纸卷。她把纸卷抽出来，揣进怀里。

正要退出去，钟楼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
"谁在里面？！"

潘兰珍一激灵，赶紧弯腰从狗洞钻了出去。刚钻出来，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和尚，手里拎着扫帚。

"你——"和尚瞪大眼。

"我、我找猫。"潘兰珍拍了拍身上的灰，"我家猫钻进去了。"

和尚狐疑地看着她："寺里没猫。"

"野猫。花狸色的。"

和尚将信将疑，没拦她。潘兰珍快步出了寺门，头也没回。

她沿街走了半里地，拐进一条巷子，掏出纸卷展开。

纸卷上写着几行字——

"安庆·迎江寺·大钟内壁·蜡封藏图

下站：九江·浔阳楼·第三根柱子

取物人须持铜钥匙'迎'字柄，于子时三刻敲击大钟三下，方可取出蜡封。非其时，蜡封自毁。"

潘兰珍攥着纸卷，手心全是汗。子时三刻敲钟——她刚才大白天就抠出来了，蜡封没毁。说明规矩已经破了。或者说，李先生早料到规矩会破，故意留了后手。

她把纸卷折好，和芜湖那把铜钥匙一起塞进衣兜。

七座城，她才走了两座。还有五座。

九江、汉口、岳阳、沙市、重庆。一个比一个远，一个比一个险。

潘兰珍站在巷子里，啃着早上揣的冷馒头。馒头干硬，噎得她直伸脖子。她想起李先生说的那句话——

"人吃饱饭，才扛得住刀。"

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
"扛得住。"她对自己说。

结尾诗·五绝：

芜湖米栈土中藏，安庆钟声蜡里霜。

两把铜匙开两锁，一双瘦手走他乡。

江湖暗桩连七处，儿女孤身闯八方。

莫道丫头无胆气，馒头咽下便成钢。

( 第7章 七城暗桩各西东 完 )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