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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桐满枝

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

四月底,梧桐叶子彻底长满了。

校门口那排树像是约好了一样,一夜之间全绿了,密密匝匝的,把整条路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一地碎碎的光斑。风吹过去的时候,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整条路都在说话。

周扬每天早上从这条路上走过,都会抬头看一看。那些叶子从三月的小嫩芽,变成四月的大巴掌,再变成现在这样,层层叠叠的,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想起李浩宇三月说的那句“明年这个时候,梧桐叶子就长满了”。

现在长满了,他还在。

期中考试刚结束,成绩出来那天,周扬对着成绩单看了半天。他名次比上学期进步了几名,不算多,但他挺高兴的。李浩宇坐在旁边,手里转着笔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周扬瞟了一眼他的成绩单,也进步了很多,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
“你忙学生会那阵子。”

“你那时候不是天天等我放学吗?”

“等你之前学的。”

周扬看了他一眼,把成绩单折起来收好。周扬想起他每天六点半到教室,放完东西就坐在位子上写题,写到早读铃响,一天不落。那段时间周扬在学生会忙得晕头转向,他从没提过自己也在熬夜复习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周扬说,“永远都是等事情完了才说。”
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
“说了我就不让你等了。”

李浩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然后他把手里转着的笔放下,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周扬桌上。

是一片梧桐叶。不是三月那种嫩叶子,是四月的,完整的,巴掌大的,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叶子被压得很平整,边缘还是鲜绿的,像刚从树上掉下来不久。

“今天早上捡的。”他说。

周扬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叶子几乎是半透明的,阳光透过叶脉照进来,金灿灿的绿。

“你每天到底捡多少叶子?”

“一棵树下捡的,有的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每天只给我一片?”

李浩宇没回答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题,侧脸被窗外的光映着,睫毛垂下来,安安静静的。

周扬没有追问。他把那片叶子夹进课本里,和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。厚厚一沓了,从三月的嫩芽,到四月的绿叶,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的,像是某个人每天早上低头寻找、吹灰、放进书包侧袋里带过来的一颗心。

五月初,天气彻底暖了。教室里开了窗,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操场上的青草味。课间的时候,周扬靠在窗边看外面,李浩宇坐在座位上写题。

徐安博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
周扬愣了一下。

“就……上学期啊。”

“上学期什么时候?”

周扬想了想。他生日那天?还是奶茶店那天?还是李浩宇第一次说“一直都是你”那天?
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
“好奇嘛,”徐安博趴在周扬肩膀上, “我看你们跟别的班那些情侣不一样。他们天天腻在一起,你俩安安静静的,跟以前没什么区别。”

周扬偏头看了一眼李浩宇。他正低头写题,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的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“哪里不一样了。”周扬问。

“就是不一样,”徐安博想了想,“他们是在谈恋爱,你们是在过日子。”

周扬被徐安博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跳。过日子。他没想过这个词,但好像确实是这样。每天早上到教室,桌上有一盒柠檬茶。课间他水杯递过来,周扬喝一口再递回去。放学两个人并肩走一段路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安静,但很踏实。

像梧桐树,从不声张,但每年到了时候就发芽,长叶,把整条路遮成绿色的。

放学的时候,两个人从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走过。叶子密得把路灯的光挡得七七八八,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碎银子。

周扬放慢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长满了。”周扬说。

李浩宇也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三月说,等梧桐叶子长满的时候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问。”

李浩宇低下头看他。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他看了周扬几秒,然后伸出手,把周扬肩头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梧桐叶拿掉,随手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
“明年梧桐长满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还在吗?”

周扬看着他。和三月春雷那天一样的问题,但周扬忽然觉得,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。他只是在确认,一遍一遍地确认,像每天早上低头捡梧桐叶一样,不厌其烦。

“在。”周扬说。

李浩宇嘴角弯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把周扬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,然后握住他的手。掌心温热,和冬天那会儿一样,和春天将来的时候也一样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进那片梧桐树的绿荫里,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有时候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说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。1

段评

细节处理得很温暖,看完还想接着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