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一夜睡得并不安稳。

一整晚，断断续续全是破碎的噩梦。梦里总有一个模糊女孩的身影，隔着一层厚厚的白雾，我看不清她的五官，只能听见细细的、压抑的哭声，一遍一遍，盘旋在耳边。每当我想要往前一步，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，梦境便会轰然碎裂，我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，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。
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清晨的微风拂得沙沙作响。

我靠在床头，心脏还在砰砰地狂跳。

昨天阁楼里面的一幕幕，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回放。母亲温柔哀伤的神情，相册上面一块块整齐空白的合照，还有她那句，苏晚是我的亲姐姐。

过去整整一年，我只以为苏晚是我最要好的朋友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我们之间竟然流淌着相同的血脉。

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海水，再次将我整个人淹没。

如果不是当年我情绪失控，如果不是我伤害了自己的亲姐姐，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我掀开被子下床，脚踩在微凉地板上。心里还惦记着昨天那个聊天对话框。我拿起手机，再一次点开备注为苏晚的页面。

三条消息，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，已经被我看过无数遍。

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上方，我犹豫很久，终于鼓起勇气，敲下一行字。

「姐姐，是你吗。」

光标一闪一闪，屏幕安静得可怕，没有任何回复。

其实我心底清清楚楚，大概率不会收到回信，可我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。

早餐桌上，气氛格外安静。

妈妈将煎好的鸡蛋轻轻放到我的盘子里，目光落在我的脸上，敏锐察觉到我眼底的浓重黑眼圈。

“昨晚又做噩梦了？”她柔声问道，伸手过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皮。

我下意识微微往后躲闪了一下，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。

“嗯。”我低下头，用叉子慢慢戳着盘子里面的蛋黄，“梦里总是会听见哭声。妈，我想多知道一点姐姐苏晚的事情，可以吗？我想知道，她平时喜欢什么，长什么样子。”

母亲拿筷子的手，极轻微地顿了一下。

不过一瞬间，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知夏，跟你说过很多次，不要强迫自己回忆。越是拼命去想，你的头就会越疼。那些回忆太过痛苦，遗忘，对你而言是一种解脱。”她语气温柔，可是字字句句，都在委婉拒绝我的请求，“记住，人要往前看，有妈妈陪着你就够了。”

我抿紧嘴唇，不再继续追问。

我明白，无论我怎么开口，她都不会跟我多说关于苏晚的一切。

吃完早饭，我背着书包去上学。

走在去往学校的梧桐大道，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。风吹落叶，一片金黄的叶子悠悠飘落，落在我的脚边。

脑海里面，又闪过碎片般的画面。

好像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女孩，曾经和我并肩走在这条路上，我们说说笑笑，踩着满地落叶。

可是那个女孩的脸，依旧一片模糊。

到了教室，我坐回自己的座位，整节课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
下课铃一响，身边几个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。我听见隔桌两个女生低声闲聊，无意间飘进我的耳朵。

“听说了吗，林知夏家里之前出事了……”

“嘘，小声一点，不要当着她的面讲，听说她有一个姐姐，出意外没了。”

“到底是什么意外啊，外面传什么的都有……”

她们看见我望过去，立刻闭上嘴巴，慌忙散开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我攥紧手里的笔，指尖泛白。

流言，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。

一年以来，我时时刻刻，都能够感受到周围人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。同情，好奇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畏惧。所有人好像都知道真相，唯独只有我，丢失掉最重要的那一段记忆，活在混沌与无尽愧疚之中。

午休的时候，我独自躲到学校偏僻的天台。

风很大，吹乱我的头发。我扶着天台的栏杆，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心底堵得难受。

为什么所有人都闭口不提苏晚？为什么网络上面，一丁点关于她的痕迹都搜寻不到？为什么唯独相册里面，只剩下一块块空白？

无数疑问缠绕在我的心底，越缠越紧。

我掏出手机，不死心，又一次点开浏览器，输入“苏晚”两个字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我心里一惊，赶紧把手机锁屏，回头一看，竟然是妈妈。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学校的，她站在天台的入口，静静看着我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忧伤温柔的神情。

“知夏，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。”她慢慢朝我走近。

我下意识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，后背贴上冰凉的栏杆。

“妈，你怎么来学校了。”我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
“我在家里放心不下你，便过来看看。”她走到我的面前，抬起手，想要抚一抚我的脸颊。

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
母亲的动作僵在了半空。

一瞬间，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，快得让我以为，只是我的错觉。很快，那抹情绪消散，又变回满满的心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