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萍的裁缝店还在老地方。
林知远和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缝纫机前,低头缝一件旗袍。布料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白色的梅花。
“沈姐。”苏晚喊了一声。
沈萍抬起头。“你们来了。坐。”
她把旗袍放在一边,起身倒了两杯茶。茶是绿茶,泡在透明的玻璃杯里,叶子慢慢舒展开。
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
林知远把那本旧诗集递给她。“沈姐,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萍接过去,翻开扉页。她看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本书……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苏晚的旧书摊。”林知远说,“去年收来的。是从城北一个老太太家里收的。她老伴走了,家里的书要处理。”
沈萍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小萍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“我父亲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一个旧信封出来。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,邮戳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是很多年前的。
“这是我父亲写给一个叫‘小萍’的人的信。”她说,“但从来没寄出去。”
她把信递给林知远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的信纸已经发黄了。林知远小心地展开。
信很短:
“小萍,我要回老家了。我父亲病了,我得回去照顾他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你别等我。找个好人嫁了吧。你值得更好的。沈建国。1978年冬。”
林知远看完,把信递给苏晚。苏晚读完,看着沈萍。
“沈姐,你父亲后来回去了吗?”
沈萍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他回了老家,照顾我爷爷。爷爷走了以后,他去了省城。后来在省城认识了我妈,结了婚,生了我。但他一直没回来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小时候问过他,为什么不去找那个叫小萍的人。他说,找了也没用。他什么都没了,回去也是拖累她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姐,你父亲……他爱她吗?”
沈萍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他留着那封信。留了一辈子。我想,应该是爱的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旧诗集。
“这本书里写的‘小萍’,可能不是我父亲认识的那个。但我觉得,那个‘小萍’和我父亲一样。都在等一个人回来。”
她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。
“林老师,你说,那个‘小萍’后来找到她的河了吗?”
林知远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她一定去过北方。因为有人在书里祝她‘在北方找到你的河’。”
沈萍点点头。她把信和书放在一起,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木盒,打开盒子,把信和书放进去。
木盒里已经有一本速写本、一张照片、一支旧画笔。现在又多了两样东西。
“这些都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她说,“以前觉得没什么用,想扔掉。现在觉得,应该留着。”
她合上木盒,放回抽屉里。
“林老师,你们在写新书?”
“嗯。”林知远说,“关于旧货市场,关于旧书,关于那些书里藏着的故事。”
沈萍看着他们。“写完了,能给我一本吗?”
“当然。”
沈萍笑了笑。她坐回缝纫机前,继续缝那件旗袍。
“这件旗袍是我给我妈做的。”她说,“她今年七十了。我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。”
苏晚看着那件旗袍。深蓝色的布料上,白色的梅花绣得很精致。每一朵都不一样,有的含苞,有的盛开。
“沈姐,你绣得真好。”
“跟我父亲学的。”沈萍说,“他以前在工厂里画画,后来不画了。但他的手艺还在。他教我认颜色,教我画花样。我小时候的衣服,都是他自己画的图样,我妈做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走之前跟我说,让我把裁缝店开下去。他说,做衣服和画画一样,都是给人温暖的事。”
苏晚看着沈萍。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,动作很熟练。缝纫机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像在唱一首老歌。
“沈姐,”苏晚说,“我能写你吗?”
沈萍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我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有。”苏晚说,“你和你父亲。还有那封信。还有那本速写本。还有这件旗袍。”
沈萍低下头,继续缝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写吧。”她说,“但别把我写得太好。我就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苏晚点点头。
“我们都是普通人。”她说。
沈萍笑了。
“那你就写普通人。”
那天晚上,苏晚回到家里,打开电脑。她写了一段话:
“沈萍的父亲叫沈建国。他年轻的时候,在工厂里画画。他画了一片麦田,送给一个叫‘小萍’的人。后来他回了老家,再也没有回来。那个‘小萍’可能还在等他。也可能没有。”
“但沈建国一直留着那封信。留了一辈子。”
“有些人不回来了。但信还在。画还在。爱还在。”
她按下保存键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。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。
然后她继续写。
长夜将明。
而黎明,正在来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