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小时后,医生出来了。他摘下口罩,面色疲惫,但眼神里有一丝松动。
“情况暂时稳定了,”医生说,“但还需要观察。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,时间不能太长。”
母亲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,眼泪无声地涌出来。她抓住医生的手,不停地说谢谢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林知远扶着母亲在长椅上坐下,轻声说:“妈,你先进去吧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母亲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跟着护士走进了ICU。
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林知远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窗外的雨已经小了,远处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,鬼使神差地又把那条短信恢复了。
“林老师,我在你的旧书里找到了一封信,很重要。”
他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:
“什么信?”
回复来得很快:
“关于你父亲。还有你自己。”
他皱了皱眉,正准备再问,对方已经发来了第二条消息:
“明天下午三点,城西旧时光咖啡馆。我会把信带给你。”
林知远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但他感觉自己还站在漫长的黑夜里。
第二天下午,林知远还是去了。
旧时光咖啡馆藏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,门面很小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。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正低头翻着一本书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,微微一愣,然后站起来。
“林老师?”
她看起来二十出头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马尾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有些发黄。
“是我。”林知远走过去坐下,“你说你找到了什么?”
女孩把信封递过来。“我叫苏晚,是城南旧书市场的摊主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收了一批旧书,其中有一本是你早年的小说集,扉页上有你的签名。我本来想把它放到网上卖,结果翻的时候发现了这个。”
林知远接过信封。上面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知远收”三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父亲的笔迹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。纸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破损。他展开来,看见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字:
“知远,爸爸写这封信的时候,你还在上高中。那天你妈说你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东西,不肯出来吃饭。我站在门外,听见你在里面敲键盘的声音,突然觉得你长大了。”
“爸爸这辈子没什么文化,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一个梦想。我想当一名画家。那时候我在工厂上班,每天下班后就躲在宿舍里画画。后来你爷爷病了,我回了老家,把所有的画都烧了。再后来,我遇见了你妈,生了你,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但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我没有放弃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知远,爸爸不是要你替我完成什么梦想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人这一辈子,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,是福气。但如果有一天你累了,不想写了,也没关系。爸爸只希望你开心。”
“这封信我写完就藏在了你的旧书里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。也许等你长大了,也许等我老了。不管什么时候,爸爸都爱你。”
信纸的末尾,日期标注着十几年前。
林知远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那段时间。他高三,每天熬夜写小说,成绩一落千丈。父亲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每天早上在他的桌上放一杯热牛奶。后来他考砸了,复读了一年,父亲依然什么都没说。再后来他出了书,成了所谓的“青年作家”,父亲也只是笑了笑,说“挺好的”。
他从不知道父亲有过这样的过去。从不知道父亲也曾有过梦想。
“林老师?”苏晚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脸上有泪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“谢谢你。这封信……对我很重要。”
苏晚点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其实还有一件事。我翻那本书的时候,发现你的小说里夹了一张照片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