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成桑田,仙尘渡万年。
极北冰渊的风雪,整整呼啸沉寂了一万年。
一万年足够让仙界更迭数代仙尊,让魔界起落几番纷争,让三界众生彻底遗忘,曾经有一对仙魔,以友为敌、以命相护,困在一场无解的爱恨里。
世人早已不记得林予笙的温柔,不记得江雨欣的执念。
唯独极北这座孤冷冰殿,守着万年不变的寒凉,冰封着一位沉睡不醒的仙尊,也困住了魔主岁岁年年的残念。
这万年里,江雨欣成了真正无懈可击的三界魔主。
她修为臻至魔界顶峰,手段狠绝,心性冷硬,杀伐从不留情,四海八荒无人再敢招惹半分。世人皆惧她冷血无情,说她心中只剩杀戮与戾气,再无半分人情暖意。
可无人知晓,这位睥睨三界的魔主,一万年来,从未离开过极北冰渊的千里之外。
无数个风雪长夜,她避开所有仙魔耳目,独自立在冰殿之外的风雪里,一站就是整夜。
她从不踏入殿内惊扰林予笙的沉眠,只是静静陪着。
看着霜雪落满头,看着四季永冰封,看着那个白衣沉睡的身影,熬过整整万年孤寂。
她憋着一口气,等了整整万年。
等一个醒不来的人,等一场分不出胜负的恩怨,等一句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亏欠。
而今日,沉寂万年的天地,骤然异动。
苍穹震颤,云海翻涌,九天仙力与九幽魔气无端冲撞,震得山河摇晃、冰川崩裂。极北万古不化的寒冰,第一次响起了细碎、清脆的碎裂声。
咔嚓——
声响不大,却穿透漫天风雪,清晰地回荡在整座冰殿之中。
万年冰榻,结了万年寒霜、封了万年仙魂的冰榻,表面开始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剔透的冰层一点点龟裂、脱落,碎成细小的冰粒,簌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冰封万年的寒气骤然松动,禁锢神魂的桎梏层层瓦解。
冰榻中央,静静沉眠的林予笙,指尖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是万年来,她第一次自主的动静。
她苍白的眼睫微颤,单薄的胸膛泛起极淡的起伏,涣散了万年的仙魂,正在天地异动的滋养下,缓缓归位、缓缓苏醒。
仙界驻守冰殿的仙官骤然色变,齐齐躬身惊呼:“仙尊神魂归序!仙尊即将苏醒!”
万年长眠,终于将醒。
消息顺着风,瞬息传遍九天仙界,满堂仙雀齐鸣,祥云万里汇聚,仙界上下皆是欣喜,皆道天道怜悯,终将归还他们的无情仙尊。
唯有立于风雪暗处、隐去一身魔气的江雨欣,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封。
她看着冰殿里不断碎裂的冰榻,看着那个即将睁眼的白衣身影,心底攒了万年的执念、期盼、隐忍,在这一刻,没有狂喜,只有铺天盖地、无处可逃的刺骨寒凉。
多讽刺。
她等了一万年。
熬过魔火焚心的日夜,扛过孤身一人的孤寂,忍着爱恨撕扯的剧痛,守了整整万年风雪,日夜期盼的就是这一日——林予笙醒来。
可当真等到这一刻,她才骤然惊醒。
林予笙醒了。
意味着万年冰封落幕,意味着仙尊重归九天,意味着仙魔殊途的宿命,要再次重启。
沉睡之时,无仙无魔,无正邪戒律,她们之间只剩一段沉默的旧情。
可一旦苏醒,林予笙便还是那个恪守天道、断绝七情的仙界尊神。
她会记起仙门规矩,记起三界戒律,记起她们是水火不容的仇敌,记起所有对立与隔阂。
唯独不会记起,万年风雪里,她日复一日的等候。
唯独不会记起,她为她隐忍的万般情意、放不下的刻骨亏欠。
冰榻碎裂得越来越快,大片寒冰脱落,萦绕在林予笙周身的万年寒气渐渐消散,她脸上常年不散的苍白,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下一刻,那双沉寂了万年的眼眸,便会缓缓睁开。
江雨欣垂在身侧的手,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心口贴身的骨令,骤然滚烫灼人,烫得她心口生生作痛。
一万年了。
她靠着这枚骨令、靠着一丝执念活下来。
可如今才懂,这场漫长的等候,从始至终,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等他醒来,恩怨重启,刀剑再临。
她盼了万年的重逢,到头来,只是再一次兵戎相见,再一次爱恨相杀。
风雪依旧呼啸,冰殿微光渐亮,仙尊将醒,万物皆喜。
唯独魔主,孑然一身,立于漫天寒凉之中,在万众欢庆里,独自尝尽万年空等、旧念成劫的万般苦涩。
她等来了黎明,却等不来属于她的救赎。
反而等来了,新一轮、永无终结的,仙魔为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