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断情,仙魔分途,是三界最无解的宿命鸿沟。
自那场暗夜刺杀、爱恨彻底决裂之后,两人再无半分人间温存。
江雨欣携一身彻骨恨意,弃了红尘俗世,坠入无边魔渊。
她心底的执念被怨恨彻底碾碎,温柔尽数枯朽,昔日软糯纯粹的性子,被魔火日日淬炼、戾气层层浸染。她厌透了人间的虚情假意,恨透了那一场真心错付,索性堕入魔道,以杀止痛,以魔渡己。
从此世间再无温柔缱绻的江雨欣,只剩杀伐果断、冷戾嗜血的魔主。
而林予笙,为彻底隔绝天道对江雨欣的反噬,也为再也不拖累她分毫,独身入了清冷仙道。
仙道清心寡欲,断七情、绝六欲,是压制逆天残魂、锁住满身深情的唯一途径。她褪去凡尘烟火,着一身素白仙袍,居于九霄仙台,修无情道、守三界规,成了众仙眼中淡漠孤冷、不近人情的上仙。
没人知晓,这位清冷仙尊,心底藏着一段以骨为祭的红尘旧情。
没人知晓,她修无情道,从不是为了得道飞升,只是为了活着,远远看着她平安,绝不扰她余生。
昔日最相爱的两个人,终究站在了三界对立的两端。
一仙一魔,一正一邪。
昔日枕边情深,今朝兵刃相向。
初逢于仙魔混战的战场,漫天烽烟席卷天地,灵气与魔气轰然相撞,撕裂整片苍穹。
万众瞩目之下,仙尊立云海,魔主踏炼狱。
林予笙白衣不染尘,眉眼是仙道极致的漠然,周身仙泽浩荡,无半分人间温度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宽大袖摆下的指尖,早已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。
对面的江雨欣一袭玄黑魔袍,眉眼染尽戾气,红衣魔纹覆腕,眸光冷冽如霜。数年恨意沉淀心底,早已长成参天荆棘,遮盖了所有旧日情意。
她望着云端那个清冷熟悉的身影,骤然狂笑出声,笑声凛冽刺骨,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恨意,响彻山河:“林予笙,真是久违。”
“没想到吧?你入仙修无情,我堕魔掌杀生。昔日情深似海,今朝正邪不两立。”
江雨欣抬手,滔天黑雾翻涌而出,化作凌厉魔刃,直指仙台:“世人皆道仙尊慈悲,我偏要看看,你的慈悲,能不能对我这邪魔,手下留情。”
全场仙魔哗然。
无人知晓她们的过往,只当是仙魔两界寻常对峙,唯有立于风口的两人,心知肚明——
她们对立的从来不是正邪道途,是一场被天道拆散、被恨意掩埋的极致深爱。
林予笙握着仙剑的手稳如磐石,面色淡漠无波,声音清冷如碎冰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魔主祸乱三界,造杀生罪孽,本座身为仙尊,当除此恶。”
字字公正,句句无情。
彻底断了两人最后一丝旧情。
江雨欣眼底瞬间赤红,恨意翻涌得几乎失控。
好一个当除此恶。
好一个无情仙尊。
果然,复生之后的薄情是真的,冷眼弃她是真的,如今视她为仇敌、欲除她而后快,也是真的。
那些年少剖骨赠令、舍命相护的岁岁年年,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她一人自作多情的笑话。
魔刃骤然破空袭来,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,直逼林予笙心口。
仙魔交手,招招狠戾,式式致命。
江雨欣拼尽毕生魔功,招招攻向她致命之处,带着数年积压的怨恨,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:“林予笙,你既无情,我便无义!今日仙魔对决,你我——不死不休!”
她每一次出手,都用尽了全力,凌厉、决绝、不留半分余地。
可她始终打不伤林予笙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仙尊修为高深、碾压魔主。
只有交手的两人清楚真相。
林予笙在让她。
仙门法术可镇魔诛邪,她却次次收招,硬生生卸去所有杀力,只用仙力格挡,不伤她分毫。
她修无情道,可对天下万物无情,唯独对江雨欣,生生世世,有情、有私、有软肋。
旧年心口取骨的空洞,每逢她的魔功侵袭,便会传来阵阵蚀骨钝痛。魂魄因她的滔天恨意得以稳固,可肉身与真心,永远为她所向披靡、为她甘受一切伤害。
江雨欣越恨,下手越狠,林予笙心口越痛。
可她甘之如饴。
她宁愿被她魔刃穿身,宁愿被她戾气所伤,宁愿背负徇私护魔的罪名被仙界追责,也绝不愿伤她一根发丝。
战场烽烟弥漫,一招错势,江雨欣的魔刃直直抵住了林予笙的咽喉。
冰冷漆黑的刃身贴着白皙的肌肤,只需轻轻一寸,便可刺穿仙尊喉骨,终结这场对峙。
江雨欣喘着粗气,眼底是极致的疯狂与悲凉,死死盯着眼前漠然的人,字字泣血:“林予笙,你为什么不还手?!”
“你不是要除我这邪魔吗?为何次次让我?!”
林予笙垂眸,长长的睫毛轻颤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滚烫深情,却依旧口出无情之言,冷得伤人:“仙门戒律,不斩尽途之人。”
又是借口。又是敷衍。
江雨欣彻底疯了。
她恨极了这副高高在上、淡漠疏离的模样,恨极了她的虚伪冷漠,猛地收刃,俯身逼近她,气息冰冷刺骨:“不斩尽途?那我今日屠尽仙门弟子,血染九霄,你待如何?”
林予笙眸光微凝,喉间涌上一丝腥甜,却依旧淡淡道:“本座自会罚你,却不杀你。”
三界皆可罚你,唯独我,永远舍不得杀你。
这句话藏在心底,永世不敢宣之于口。
江雨欣看着她一成不变的清冷眉眼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落了下来,满眼荒芜:“我懂了。”
“你不是无情,你只是不屑得对我有情。”
“从前我是你掌心珍宝,如今我是你眼中邪魔,脏了你的仙途,碍了你的大道,是吗?”
她一步步后退,收回所有魔气,眼底最后一丝旧念彻底熄灭,只剩冰封的恨意。
“从此,你我仙魔殊途,再无旧情。”
“往日情深,一笔勾销。往后三界对立,你是仙尊,我是魔主,你我——以友为敌,永世为仇。”
一语定终生。
自此,三界皆知,仙尊与魔主,水火不容,世代为敌。
无人知晓——
仙台之上,无情仙尊日夜煎熬,守着不能说的爱意,次次对战次次退让,身受重伤也甘之如饴,靠着魔主的恨意苟活,一生求她平安。
魔渊之下,暴戾魔主夜夜难眠,携着蚀骨怨恨杀伐世间,却再也寻不回半分年少温柔,一生困于爱恨,不得解脱。
那枚承载了一身心血、半条性命的骨令,依旧被江雨欣贴身藏在魔袍之内。
她日日戴着仇人的骨,夜夜恨着最爱她的人。
而林予笙立于九天之上,俯瞰万丈魔渊。
她护了三界安宁,护了仇人之命,唯独护不住自己的真心,守不住半分相守。
仙无情,魔有恨。
她以仙身护魔,她以魔性弑仙。
最深的爱,是生生世世,站在对立面,爱而不能认,痛而不能言,两两相望,永世为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