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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·两世鬼

曾许我天上人间

千千狐狸两世鬼,此身相见与同归。成毅是被梅香熏醒的。

他睁开眼,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,然后是一片湿棉花——沉,重,闷,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旧絮,压得他连眼皮都要用手指头去撬。

"……"

他躺在那张宽大的竹榻上,愣愣地盯着头顶。

素青棉布的被面,被面上的褶皱里还留着一点暖。窗外有光,是青白色的,透过雕莲纹的窗棂一格一格洒进来,落在他脸上,落出一片斑驳的莲影。

风铃叮咚。

有极淡的香,从窗缝里钻进来,冷冽、清苦,又带着一点甜。

梅。

成毅猛地坐起来。

他低头一看——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素白的中衣中裤,干干净净,尺寸竟然正合身。袖口有点长,裤脚也有点长,但腰上系的带子被人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双结,一点都没散。

而他昨天穿的那套湿透了的、沾着泥和血的白衣,不见了。

成毅的脸"腾"地红了。

"……"

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

一股很淡的药味。当归,或者是白芷,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。

——被人换了衣服。

被李莲花换了衣服。

成毅抱着被子坐在榻上,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:我昨天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?他什么时候换的?我有没有……说梦话?
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经上了药,包扎得整整齐齐,一圈白布缠得又平整又服帖,边缘压得一丝不苟。

连手指甲缝里的泥都被抠干净了。

成毅缓缓地把脸埋进被子里,发出一声很小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
——

"醒了?"

楼下传来一声。

成毅一个激灵,从榻上滚下来,光着脚就往外跑,跑到楼梯口又刹住,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。

灶房里有人。

雪白狐裘搭在椅背上,那人只穿着一件灰色绵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瘦得伶仃的手腕。他正背对着楼梯,站在灶台前,一手端着碗,一手拿长筷搅着什么。

晨光从窗外斜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
那件灰色绵袍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,可干干净净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发用一支藤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被灶上的蒸汽一熏,微微打着卷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
眉心一点朱砂。

——是新的。今早刚点的,红得鲜亮,像雪地里落了一粒血。

"下来了。"李莲花说,"洗漱的水在灶上,温的。"

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一点哑,很轻,很软。

成毅站在楼梯口,忽然有点恍惚。

——这是李莲花。

是那个他演了很久很久的李莲花。眉眼,身形,说话时用词的节奏,回过头来看人时那种"我什么都看透了但我就是不说"的温和神情,全都一模一样。

成毅的鼻子有点发酸。

他飞快地扭头抹了把脸,蹬蹬蹬跑下楼。

——

早饭是白粥。

很稀很稀的一碗,米粒煮得开了花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,还有一小碟腌菜。

成毅捧着碗,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
"好吃吗?"李莲花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那碗粥里连枸杞都没有。

"好吃。"成毅老实点头。

"那你就多吃点。"李莲花说,"毕竟你除了会捉鱼、会生火、会把鱼烤成炭之外,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。"

成毅:"……"

李莲花端着碗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:

"五岁上山的李相夷,已经能把《太剑诀》背到第七页了。十五岁的李相夷——"

"我不是李相夷。"成毅脱口而出。
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

筷子"当"地磕在碗沿上。

李莲花抬起眼。

那双眼睛安静、遥远,带着一点笑意,可那笑意底下是什么,成毅看不清。

"哦?"他说,"你不是?"

"我……"成毅艰难地吞咽,"我是说,我……失忆了。"

李莲花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成毅后背开始冒汗,久到粥面上的热气都散了。

然后李莲花"噗"地笑了一声。

那一笑只有一侧嘴角牵起来,梨涡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陷下去一个很浅的窝——像枯井里忽开的一朵小梨花。

"失忆。"他点点头,把碗放下,"好。"

"你信了?"成毅瞪大眼。

"信了。"

"……"

"我为什么不信?"李莲花托着腮看他,眉心那点朱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,"你连'我是李相夷'这句话都要想半天才说得出来,我若是还不信你失忆,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。"

成毅:"……"
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可他抬头看见李莲花那张温柔的、带点自嘲的脸,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

——对,就是这样。这就是李莲花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嘴上不饶人,可粥是热的,药是上的,衣服是换的,被角是掖的。

他演了这个人那么久。他不会认错。

至于那点"不对劲"——

成毅低头扒粥,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:

肯定是因为我穿越了,所以这个世界才跟我印象里的对不上。蝴蝶效应嘛。没毛病。

——

白日里的李莲花,是李神医。

成毅很快就见识到了。

日头爬到竹梢的时候,院门外有了动静。一个裹着棉袄的老妇扶着个七八岁的孩子进来,孩子脸冻得通红,咳得直不起腰。

"李神医……"

"进来进来,外面冷。"李莲花放下手里的药匾就迎上去,语气热乎得不像那个在灶房里毒舌的人,"您这小孙儿又贪凉吃冰了吧?"

老妇讪讪地笑:"可不嘛,昨儿个偷吃了一块檐下的冰溜子……"

"一块?"李莲花蹲下来,捏开孩子的下巴看了看喉咙,又搭了搭脉,一边搭一边摇头,"最少三块。您别瞒我,我这脉案上写着呢,他舌尖起刺,是寒入脾胃,一块冰溜子可造不出这个。"

孩子缩着脖子,偷偷看他。

李莲花忽然笑了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,塞进孩子手里。

"吃吧。吃完我给你扎一针,就一针,不疼。"

"……骗人。"孩子小声说,"上回你也说不疼,扎完我哭了半条街。"

"上回是上回。"李莲花一脸诚恳,"这回我手艺长进了。"

"哪里长进了?"

"长在心上。"他说,"上回我心软,手就抖;这回我铁石心肠,手稳得很。"

成毅站在药堂门口,咬着嘴唇忍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——这是我演过的莲花。

一模一样。

他看着李莲花取针、消毒、下针,动作又快又稳,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。看着他一边扎一边跟孩子闲扯,说"你再吃冰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晒成干",说得孩子"咯咯"笑,连咳都忘了。

看着他收完诊金——三文钱,老妇非要给五文,他推回去两文,说"我一个混吃等死的游医,哪敢多收您的"。

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孩子被牵出门时还回头喊:"李神医,下回我给你带糖!"

"不要糖。"李莲花站在竹篱门口挥手,"把你那三块冰溜子吐出来给我看看就成了。"

门关上。

院里安静下来。

李莲花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,转身,把药箱收好,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。

成毅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又觉得那点"不对劲"冒了出来。

——这个李莲花,太稳了。

剧里的李莲花,东海之后是碎的。他行医,是因为他想赎罪;他笑,是因为他不敢哭;他嘴上说的每一句玩笑,底下都压着一口没处吐的血。

可眼前这个人不是。

他的温柔是真的,他的玩笑也是真的。他诊脉时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,跟人说话时眼睛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自厌,没有一点勉强。

他不是在赎罪。

他是在过日子。

成毅甩了甩脑袋,把这念头甩出去。

——都说了,是我穿越导致的。没毛病。

——

午后的日头暖了一点。

成毅搬了张小竹凳坐在檐下晒太阳,李莲花在院里收拾那畦白菜。

雪化了一层,露出菜叶子冻蔫的黄边。李莲花蹲在畦边,拿小锄头一点一点地松土,动作很慢。

"你种这个做什么?"成毅问,"冬天种得活吗?"

"种不活。"

"那你——"

"闲的。"李莲花头也不抬。

成毅:"……"

"人闲着就会干些没用的事。"李莲花把锄头往雪地里一插,直起腰,喘了一口气,"比如堆雪人。"

他抬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。

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蹲在那儿,胡萝卜鼻子被冻得发亮,两颗黑石子的眼睛一高一低,看上去傻得很。

成毅看着它,看了三秒,忽然"扑"地笑出声。

"……你堆的?"

"不然呢?"李莲花淡淡地说,"难不成是你堆的。"

"为什么堆成这样?"

"手冷。"

"手冷可以不堆啊。"

"手冷也要堆。"李莲花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,狐裘铺了一地,像一摊雪,"我不堆,这院子里就只有梅和雪,太素了。堆个傻东西在那儿,好歹像个家。"

成毅愣了一下。

他扭头去看那个雪人。

风一吹,雪人头顶的枯枝晃了晃。

"……像个家。"他重复。

"嗯。"

李莲花侧过脸看他。

眉心一点朱砂,眼尾被日头晒出一点极淡的红。他笑起来只有一侧嘴角牵动,那朵梨涡浅浅地陷下去。

"小傻子。"他说。

成毅:"??"

"你看什么都很新鲜。"李莲花慢悠悠地说,"雪人新鲜,梅新鲜,灶上的粥新鲜,我这破楼也新鲜。"

"有吗?"

"有。"李莲花伸出手,指尖在他眉心虚虚一点,"你这里——"

他顿了顿,指尖落下去,轻轻按了按成毅的眉心。

"——写着两个字。"

"哪两个字?"

"好奇。"

成毅屏住呼吸。

李莲花的手指还停在他眉心,凉的,像一片刚落的雪。

"十五岁的我,"他轻声说,"眉心这里写的,不是这两个字。"

成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那是什么?"他听见自己问。
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

他收回手,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指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笑,站起来,拍了拍狐裘上的雪。

"……是'天下第一'。"

他说得很轻。

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
"饿了。"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一下子活了过来,"中午吃红烧肉。"

成毅被他这七十二变的情绪转得晕头转向,愣愣地"啊"了一声。

"啊什么啊。"李莲花回头看他,眉梢一挑,"你不会是想吃鱼吧?"

成毅:"……不想!"

"不想就好。"李莲花转身往灶房走,一边走一边嘀咕,"那鱼烤得跟炭似的,我看着都替那条鱼委屈。它好歹活了一冬……"

成毅抱着小凳跟在后面,看着那袭白狐裘在雪地里晃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

有地方住。

有饭吃。

有工作——不对,没有工作。

不用看剧本,不用背台词,不用吊威亚,不用凌晨三点起床化妆,不用被导演喊"再来一条"。

成毅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,凉气灌进肺里,灌得他整个人都清明了。

——开心。

真的开心。

——

午饭是红烧肉。

一小碗,油亮亮地卧在糙米饭上,肥的部分炖得透明,瘦的部分炖得酥软。

成毅吃了一口,眼睛直接亮成了星星。

"……"

他埋头苦吃,一句话不说,筷子在碗里扒得飞快,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。

李莲花坐在对面,自己那碗里只有两小块,剩下的都推给了他。他端着碗,慢吞吞地喝粥,一边喝一边看他吃。

"慢点。"

"嗯。"

"没人跟你抢。"

"嗯。"

"你再吃这么急,"李莲花慢悠悠地说,"待会儿又要噎着,又要拍胸口,又要瞪眼——"

"我不会——咳咳咳!"

成毅"啪"地放下筷子,捂着胸口猛咳,眼泪都飙出来了。

李莲花叹了口气,起身去灶上倒了碗温水,端回来放在他面前。

"喝。"

成毅捧着碗灌下去半碗,终于缓过来,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。

"……你怎么知道的。"

"我怎么知道的?"李莲花坐回去,重新端起粥碗,语气淡得理所当然,"我养过我自己一次,养第二次就熟了。"

成毅:"……"

他低头扒饭,扒着扒着,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。

——困。

很困。

那种困不是慢慢涌上来的,是"啪"地一下砸下来的。上一刻他还清醒着,下一刻,眼皮就像被人挂了两块石头,直往下坠。

他甩了甩头。

"……我怎么这么困。"

"吃饱了就困。"李莲花说,"正常。"

"可是我才吃……"

"你昨天冻了一夜,又在雪地里折腾了一天,能不困么。"李莲花放下碗,走过来,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推了推,"去榻上躺会儿。"

成毅迷迷糊糊地站起来。

他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李莲花还坐在桌边,背对着窗。日光照在他身上,那件灰色绵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正低头收拾碗筷,动作不紧不慢,一件一件,摆得整整齐齐。

眉心一点朱砂。

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成毅想说点什么,可眼皮实在撑不住了。

"……莲花。"

"嗯?"

"你真好。"

身后静了一瞬。

然后是很轻的一声笑。

"嗯。"李莲花说,"我知道。"

——

成毅是被抱上楼的。

他半梦半醒之间,感觉到自己被人托着后背和膝弯抱起来,很轻——那人力气不大,抱得有点吃力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,楼梯吱呀吱呀地响。

他想睁眼,可眼睛睁不开。

他想说话,可舌头也不听使唤。

他只隐约闻到一股味道。

很淡的药味,混着梅香,混着那个人身上常年不散的、清苦的气息。

然后他被放在了榻上。

软被裹上来,被角被人掖到下巴底下,掖得很紧,紧得他动不了。

一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停,把汗湿的额发拨开。

有人在黑暗里说了句什么。

他没听清。

——

夜。

李莲花坐在榻边。

烛火剪到最短,屋里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。窗外雪地反上来一层幽幽的青,把窗棂上的莲纹照得像浮在水面上。

成毅睡得很沉。

沉得不像话。

胸口还在起伏,呼吸还在,可除此之外,他一动不动,像个被人摆好的偶人。叫不应,推不醒,连梦都不做一个。

李莲花伸出手,在他鼻前探了探。

温热的气息,一丝一丝,拂在他指腹上。

——活着。

他收回手,垂眼看着那张睡熟的脸。

"小傻子。"

他轻声说。

"我碗里那三粒安神丹,你吃得干干净净。"

"你连药味都没尝出来。"

他顿了顿,指尖落在少年的眉心,很轻地按了按。

"你以为我是怕你跑么。"

"不是。"

"我是怕你半夜醒了,看见我这副样子。"

——

李莲花在榻边坐了很久。

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,久到窗外的雪停了,久到风铃一声都不响了。

然后他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

台上搁着铜镜、木梳、一只半开的妆奁。李莲花把妆奁推到一边,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
——一块琉璃的名牌。

很小,巴掌的三分之一大,边缘被打磨得圆润,边框是深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琉璃本身是透明的,光一照,里面就有细细的流光在走。

牌面上刻着字。

那种字很奇怪——横平竖直,方方正正,比现下的楷书少了些筋骨,多了些规矩。笔画被填了金,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
李莲花用指腹一点点摩挲过那一行字。

"中央戏剧学院优秀毕业生。"

"国民青年明星。"

"成毅。"

"原名——傅诗淇。"

他把名牌翻过来。

背面是空的,只有一道很细的、用来别在衣服上的别针,针尖被磨得很钝。

李莲花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
那一笑只有一侧嘴角牵起来,梨涡浅浅地陷下去。可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底——他的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烛火里,亮得惊人,亮得像一口深井里最后一粒星子,安静,遥远,又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。

"……原来如此。"

他低声说。

他并不知道"中央戏剧学院"是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"国民青年明星"是什么意思。这些字他一个一个都认得,连在一起却像天书。他更不知道这上面的字为什么和现在的字不同,不知道这琉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——薄,透,匀,世上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干净的料子。

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
他只需要知道这上面的那两个字。

——成毅。

——

"小傻子,"李莲花重新坐回榻边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"我知道你不是他。"

成毅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

被子被他卷过去一半。李莲花伸手,把被角抽回来,重新掖好,动作熟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
"十五岁的我,眼里是江湖。"

"是天下第一。"

"是少师剑出鞘时那一点寒光,是扬州城外春风十里,是一剑动三山、一诺重千山的意气。"

他垂着眼,看着那张熟睡的脸。

"可你的眼里,全是好奇。"

"你看见雪人觉得新鲜,看见梅觉得新鲜,看见我熬药觉得新鲜,看见这座破楼也觉得新鲜。你抱着一碗红烧肉能高兴半天,你在我这儿吃一颗松子糖,眼睛亮得像两粒星星。"

"你不会武功,不会太剑,你连火都生不利索。"

"你身上没有内力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"

"你不是李相夷。"

他顿了顿。

指尖落在少年的脸颊上,很轻地拂过,拂过眉骨、鼻梁、唇角,最后停在那个微微凹陷的梨涡上。

"可你顶着他的脸。"

"你顶着他的样子,从雪地里爬起来,蹲在火堆边烤一条焦鱼,被烟熏得眼泪汪汪地抬起头——"

"——叫我如何放手?"

——

李莲花低下头。

他的额头轻轻抵在少年的额头上。

两个人的眉心几乎贴在了一起——他眉心一点朱砂,红的;少年眉心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他闭上眼。

"夷儿。"他低声唤,"我说的没错吧。"
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,只有呼吸,很轻,很匀。

李莲花也不需要一个回应。

"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。"

"不知道你那个'中央戏剧学院'在哪里,不知道'明星'是什么,不知道这上面的字为什么和现在的不一样。"

"我也不需要知道。"

他睁开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
"我只知道——"

"你没有办法回去。"

"你找不到回去的路。"

"你没有车,没有马,没有银子,没有身份,没有武功。你连这个时代的字都认不全,你连一条鱼都烤不熟。"

他的指尖一点点收紧,扣在少年的肩上。

"所以你会待在这里。"

"也只能待在这里。"

"待在我身边。"

——

窗外,最后一缕雪从梅枝上滑落。

风铃被夜风吹动,叮咚一响。

李莲花抬起头,看了眼窗外。

梅影横斜,疏疏落落,枝上还挂着几粒未开的花苞。雪压在枝头,压得那枝子弯下来,弯成一个很低的弧度,像是跪着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,重新低头看着榻上的少年。

他伸手,把那块琉璃名牌从梳妆台上拿过来,握在掌心。

琉璃是凉的,可被他握了一会儿,就慢慢焐热了。

"你问我白天为什么不说。"

"说了,你就要跑。"

"你跑了,我上哪儿再找一个,会蹲在火堆边烤鱼、会被糖葫芦甜得眯眼、会抱着一碗红烧肉高兴半天的——"

他停住了。

停了很久。

窗外,雪停之后的夜静得能听见梅枝上的雪滴落的声音。

"……小相夷。"

他低声说。

"你叫我'莲花'的时候,可真是……"

"好听极了。"

——

他把那块琉璃名牌重新放回妆奁里。

扣上盖子。

然后他侧过身,在少年身边躺下,把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拉,掖好。

榻不大。

两个人躺上去,刚刚好。

成毅在睡梦里往他这边蹭了蹭,额头抵在他肩上,呼吸温热,一下一下,打在他颈侧。

李莲花一动不动。
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一片黑暗。

——十年。

他写过绝笔信,他赴过死,他从十年后回到十年前,他以为自己已经拿到这世上最大的恩赐了。

原来不是。

原来老天爷给他的,是这个。

是一个顶着他的脸、却不是他的灵魂;是一个一无所知、一无所长、只能依靠他活下去的人;是一个会在雪地里蹲一个时辰凿冰捉鱼、会在吃到红烧肉时眼睛亮成星星的小傻子。

一个——

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人。

李莲花缓缓闭上眼。

黑暗里,他的唇边浮起一个很浅的、只有一侧嘴角牵动的笑。

"夷儿。"

"你白天说,有地方住,不用看剧本,不用拍戏,很开心。虽然,我不清楚什么是剧本,什么是拍戏。但,你说了开心……"

"那便一直开心下去罢。"

"……反正,你也无处可去了。"

——
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
梅枝上的雪落尽了。

正月初五的夜,长得很。

——第一章·两世鬼·完——5

段评

超好看,不够看,蹲蹲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