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差那一截

——楼下。

而就在两人还在半空中坠落的那几秒里，楼下的顾辰夏已经彻底疯了。

他站在气垫旁边的警戒线内侧，仰着头，亲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上翻下来——先是一个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影，紧跟着是一个白衬衫的身影。两个身影之间隔着一段距离，蓝白条纹的在前面坠，白衬衫的在后面坠，白衬衫的两只手往前伸着，拼命地在往前面那个身影的方向够——但还没够到。顾辰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，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，从头凉到了脚底。然后他的嘴就开始动了——

不是对着谁说，是对着空气，对着天上那两个正在往下坠的身影，对着自己。他一边仰着头死死盯着空中，一边开始骂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越骂越大，越骂越炸，像是一个人撑不住了，必须得发出点声音才能不让自己当场崩溃——

他一边骂一边在原地来回走，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"咚咚咚"地响，像是在跟地面较劲。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着，一会儿指指天上，一会儿攥成拳砸一下自己的大腿，一会儿又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——他的脸上全是汗，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。旁边的几名警察和消防员面面相觑，没人敢上前搭话，谁都知道顾家三少主现在这个状态，谁碰谁炸。两名消防员互相对视了一眼——

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：有"这事儿确实离谱"的认同，有"他骂得也没错"的无奈，更多的是"想笑但绝对不能笑"的痛苦。其中一个消防员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，又猛地压回去了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。旁边的便衣警察更惨——他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，但其实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在憋笑。

另一个便衣警察把脸转向了警戒带的方向，背对着顾辰夏，假装在维持秩序，但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，他的耳根是红的——憋笑憋到耳根发红的那种红。他们谁都不敢看顾辰夏的脸——不是怕他，是怕自己一看就绷不住。顾辰夏要是发现他们在笑，今天这几个人谁都别想完整地离开这栋楼。

他的声音尖了一度，像是从嗓子眼里炸出来的——

他骂完这句，又仰起头看天上——白衬衫的那个还在拼命追蓝白条纹的那个，还没追上。他的眼睛死盯着那两个身影，嘴里还在说，声音从骂变成了自言自语式的低喃——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——

然后他又猛地炸了起来——

他骂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声音猛地卡住了。因为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天上——白衬衫的那个还在拼命往下追蓝白条纹的那个，两只手往前伸着，手指张到最大，在空气中划着——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没缩短。顾辰夏的嘴张着，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挂在嘴边，但声音没了。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，咽了一口口水，那口口水咽得极艰难，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攥着拳，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死盯着空中那两个身影——追上，快追上啊——他在心里喊，但他喊不出口。

楼下的路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吓得惊呼出声，惊恐地死死捂住嘴巴。人群像炸了锅一样，发出刺耳的尖叫，有人吓得瘫坐在地，有人面色惨白地指着半空。

而站在警戒线外围的几个人——凉生、老猫、小胖、老K、明神、教皇、简阳——他们从童谣站上天台边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视线，但他们毕竟在几十米以下的地面，等到他们看清天台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，已经比天台上的人慢了几秒。

凉生是最先看到童谣跳的那一个。

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天台上那个身影——从她站起来、到她闭上眼、到她的身体往前倾——他看到了全程。但隔了几十米的距离，他看到的不是细节，是一个轮廓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轮廓，从天台的边沿上翻了出去。当那个轮廓翻过边沿的那一瞬，凉生的大脑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插头，所有的思维、所有的判断、所有的"接下来该怎么办"全部在同一秒归零了。

紧接着，第二个身影也翻了出来——白衬衫的，几乎是追着第一个翻下去的。但两个人没有抱在一起——蓝白条纹的在前面坠，白衬衫的在后面追，两只手拼命往前伸着，手指张着，在空气里划着，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水面上的浮木。但前面那个身影在坠落中微微旋转着，病号服的衣摆翻飞着，离后面那个人的手指始终差着一截——差那么一截，够不到。凉生的脑子在这一秒彻底空了。

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——他的腿往前迈了一步，手伸了出去，手指张开，朝着天台的方向抓了一把。什么都没抓到。他抓到的是空气，是阳光，是几十米高的虚空。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，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，膝盖一弯，差点跪在了地上。他没跪下去——他的手撑住了旁边教皇的肩膀，撑得很用力，手指几乎掐进了教皇的肩胛骨里。

他对着天上嘶喊出了这两个字，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，撕到尾音的时候破了，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。然后他的嗓子像是被人用砂纸狠狠搓了一遍，后面再想喊什么只能发出"嘶嘶"的气音。他的手死死攥着教皇的肩膀，指甲掐进肉里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不是一颗一颗掉的了，是涌出来的，涌得连睫毛都挂不住了。他的眼睛在空中和气垫之间来回切——一会看天上那两个还没够到一起的身影，一会看地上那块橘红色的气垫。几十米高的落差砸下来，就算气垫铺了，两个人是分开落还是一起落？落的位置一样吗？偏了怎么办？他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碎成了气音——

他的眼眶红透了，红到眼白几乎看不见了，全是血丝。他的手从教皇肩膀上滑了下来，垂在身侧，五指张着，还在微微发抖。教皇感觉到他的手滑下去，反手一把抓住了凉生的手腕，抓得很紧，像是怕他也跟着倒下去。

老猫站在凉生旁边偏后的位置，他看到的和凉生一样——两个人从天台上翻下来，一前一后的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。白衬衫的那个在后面拼命往下追，两只手往前伸着，手指张着，在空气里划着——但还没够到前面那个人。蓝白条纹的那个在前面坠着，病号服衣摆翻飞，身体微微旋转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。他的脑子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——接不接得住。他的嘴张了一下，合上了，又张开——

他的嘴在动但声音没出来，像是有一条鱼在嗓子里扑腾，怎么都跳不出来。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举到了耳朵两侧，手心朝前，手指张着，这是一个人在目睹极度恐惧的场景时身体做出的本能防御姿态——不是要去挡什么，是身体在说"我不想看到这个"。他的脸先是白了，然后又红了——不是血色回来了，是急的，是血管在脸上炸开了，从脖子红到耳根。

他的声音是哑的，带着一种极度的、不像是成年人会发出的那种慌乱。喊完这句他的腿就软了，不是跪下去的那种软，是膝盖往内一扣、整个人矮了半截的那种软。他伸手抓住了旁边老K的胳膊，抓得很紧，指甲掐进老K的小臂里，老K吃痛地"嘶"了一声但没甩开他。他抓着老K的胳膊，眼睛死死盯着气垫，声音从哑变成了碎——

他的眼眶红了一圈，但没有掉泪——不是不想哭，是急到一定程度身体反而不流泪了，所有的情绪全部涌到了脸上，变成了那层从脖子烧到耳根的红。他不是在问老K，他是在求老K告诉他"没事的，气垫接得住"——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没事的。

小胖的反应是最"慢"的——不是他真的慢，是他在用所有力气控制自己不崩。童谣跳下去的那一刻，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。不是害怕，是本能——他的身体在说"我看不了这个"。但他退了一步之后就停住了，他的脚钉在了地上，像是生了根。他的眼睛瞪着天台上方的天空，瞳孔在微微震颤，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有喊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，咽了两口口水，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。他在忍。他拼命在忍。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，攥得指节"咔咔"响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一道一道月牙形的白印。

直到他看到两个人在空中一前一后往下坠、白衬衫的那个还在拼命追着蓝白条纹的那个但还没追上的那一刻，小胖的忍耐终于碎了。

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，带着一种撕裂的痛感。喊完之后他整个人蹲了下去——不是跪，是蹲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，十指插进头发里，指节发白，把头发攥得乱七八糟。他蹲在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哭，是那种比哭更难受的、憋在胸腔里出不来的发抖。他蹲在地上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，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，谁也听不清——

明神就站在小胖旁边，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完整的字。

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不出来。从童谣站上天台边沿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嗓子就像是被浇了一层水泥，每一个字都被堵在嗓子眼里，一个都出不来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台，眨都没眨一下——眨都没眨一下——眼睛干到发疼了，眼角开始流泪了，不是哭的那种泪，是眼睛干到极致之后泪腺的自我保护。但那层泪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他看不清了——他用力眨了一下眼，把泪挤掉了，视线重新聚焦在了陆思诚和童谣的身上。

童谣跳了。诚哥也跟着跳了。

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人——不知道是谁，他也没回头看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微微的抖，是那种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在颤的抖，像是手指自己在跳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张了一下，合上了，又张开——他的嘴唇在做一个"童"字的口型，但声音没出来。嗓子里的那口气卡在声带和气管之间，怎么都过不去。

明神的膝盖终于弯了。他没跪下去——他一把扶住了旁边小胖的肩膀，手指死死扣进小胖的肩窝里，扣得小胖吃痛地歪了一下头，但没躲开。明神扶着小胖的肩膀，整个人半弯着腰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动物的呜咽声——

几个字。后面的话没了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脑子里的词全部碎了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他的嘴唇还在动，但只有气音出来，"嘶嘶"的，像是一个漏了气的气球。他的手指在小胖的肩窝里收紧了一下，又松开了一点，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——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全部崩掉。他把头低下去，额头几乎抵在小胖的肩膀上，声音低到只有小胖一个人能听到——

他不是在跟小胖说，他是在跟自己说。他在说服自己气垫接得住。他反复念着这几个字，像是在念一道咒语——接得住的，一定接得住的——但他的声音在发抖，每念一遍就抖得更厉害一点。

老K是几个人里身体反应最剧烈的。

童谣跳下去的那一秒，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——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抽搐了，左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，疼得他整个人佝偻了一下。他的手本能地按住了左胸口，手指死死压着心脏的位置，像是在按住一颗快要炸开的东西。他的脸灰了——不是白，是灰，那种血色从皮肤底下退走之后、剩下的、没有光泽的死灰色。他的嘴唇发紫了，指尖也在发麻——他在过度换气，呼吸又浅又快，每一口气只吸到嗓子眼就吐出去了，根本到不了肺里。

他往前冲了一步，被警戒带拦住了。他的小腿撞在塑料警戒带上，带子"嗡"地绷了一下，把他弹了回来。他不管，又往前撞，警戒带勒在了他的腰上，勒得他衬衫都皱了。他的手越过警戒带伸了出去，伸向天空的方向，手指张着，像是在抓什么——什么都没抓到。他撞了两次警戒带，第三次没再撞了——不是放弃了，是腿真的撑不住了。

他半跪在警戒带前面，一只手还搭在带子上，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胸口，喘着粗气，嘴唇哆嗦着。老猫的指甲还掐在他小臂上，他感觉到了，但他没有甩开——他反过来一把攥住了老猫的手腕，攥得很紧，像是两个人互相撑着谁也别先倒下去。他听到老猫问他气垫够不够厚、接不接得住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——

他是在回答老猫，也是在回答自己。他的声音在发抖，最后一句"接不住我们也拦不了了"几乎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——那不是安慰，那是一个撑不住了的人在告诉自己"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，剩下的不归你管了"。

教皇是几个人里最先哭的。
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眼泪先于声音出来的那种。童谣跳下去的那一秒，他的眼眶就湿了——不是慢慢湿的，是"啪"地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眼眶里拧开了一个开关，泪水直接涌到了睫毛边缘，连眨眼都来不及就滚下来了。他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——是他的手背感觉到了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，温的，湿的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泪。

他的手举在半空中，还保持着刚才搭凉棚挡阳光的姿势——整只手僵在那里，手指张着，手背贴着额头，手心的阴影投在他的眼睛上面。他的嘴张着，张得不大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下巴在抖，抖得很快，频率很高，像是有人在拨一根琴弦。他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凉生的手腕，没有松开——他自己在哭，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凉生，像是"我在崩，但你也不能倒"。

他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，是哭着挤出来的——带着浓重的哭腔，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泡软了，软到几乎听不清是什么字。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那种害怕的抖，是那种"我看着他们往下掉但我什么都做不了"的、极度无力的抖。他的眼睛没有看天上——他在看气垫。那块橘红色的气垫就铺在那里，离他不到二十米，他看得清清楚楚，气垫的每一道褶皱、每一个接缝、上面印着的白色编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在看气垫，他心里在说"接住他们，求你了接住他们"。

他的手终于从额头上放下来了，放下来的那一刻手还在抖，他把手攥成了拳，攥得很紧，拳头抵在自己的嘴上，把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面。他感觉到凉生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还在微微发抖，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——不是安慰，他自己都在抖，他安慰不了谁——只是一个本能的动作，像是"我还在，你也还在"。他的嘴唇抵在自己的拳头上，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，声音被拳头闷得变了形——

未完待续❤️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