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漫过郊野的道路,微凉的风卷着路边草木潮湿的气息。
一夜休整过后,三人身上的外伤已经被妥善处理好,纱布换过新的,皮肤上黑雾灼烧留下的暗色印痕还没有完全褪去。孙不眠灵魂层面的损耗只能慢慢调养,轮回印记只恢复了浅浅一层微光,尚且不能施展高强度的印诀,只可以维持基础的感知探查。
背包已经重新整理完毕,疗伤药剂、应急符纸、干粮水源全部备齐。那块从旧城废墟寻到的银锁,依旧安安稳稳藏在陈伶贴身的内袋,每一次迈步,都能隐约感受到金属温润的凉意。
落槐谷,在城西百余里外的群山之间。
联络站调配的老式越野车停在门前,车身外壳带着不少磕碰痕迹,是黄昏社外勤小队常用的代步工具。简长生主动坐到驾驶位,转动钥匙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车窗摇下,山野的风灌进车厢。
一路上人烟渐渐稀少,城市建筑被远远抛在身后,窗外景象一点点变为连绵起伏的青山。道路从平整柏油路变成蜿蜒曲折的盘山土路,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时不时轻微颠簸摇晃。
“总部传来的笔录说,落槐谷的灰界裂隙已经扩张了半个多月。”孙不眠坐在后座,指尖点开光屏,翻看着档案记录,“原本只是一条微弱的小型缝隙,只会逸散少许稀薄灰界气息。最近突然异变,不少栖息在山林的低阶灾厄不受控制往外逃窜,伤害进山的猎户与采药人。”
陈伶靠在窗边,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树林,戏神道的感知缓缓铺开。隔着遥远距离,已经能隐约捕捉到一股纷乱躁动的情绪波动,混杂着恐惧、狂暴,并不像灾厄【忆】那样擅长编织人心幻境,而是原始野蛮的破坏欲。
“还有目击者提到的螺旋符号。”陈伶缓缓开口,“只是口头描述,没有实物,不能确定是否和废墟残片属于同一来源。”
“但愿不是同一个对手。”握着方向盘的简长生皱了皱眉,“如果暗处那股势力,已经不止在旧城废墟留下器物,而是把手伸到多处灰界裂隙,麻烦就大了。”
车子持续行驶两个多小时。
越靠近落槐谷,周遭的草木便越是透着一丝异样。
路边的槐树大片大片枯萎,枝头叶片不是正常秋日的金黄,而是发黑卷曲,树干表皮布满灰黑色斑驳纹路,是被灰界戾气侵蚀过后留下的痕迹。空气当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腐朽土腥气,吸入肺腑,让人隐隐觉得胸口发闷。
车辆开到山路尽头,再也无法向前通行。
前方是茂密山林,巨大的槐树层层叠叠遮蔽视野。三人熄火下车,背起各自背包。脚下泥土潮湿松软,地上落满发黑卷曲的槐树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山谷入口立着一块残破石碑,碑面风化严重,上面刻着“落槐谷”三个大字,边角已经崩碎。石碑表面,隐约看见几道浅浅的、人为刻画过的螺旋凹痕,和金属残片之上的纹样轮廓高度相似。
简长生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的刻痕。
“真的在这里。”少年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不是传闻,那个神秘符号,确实出现在此地。”
孙不眠蹲在一旁,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,触碰石碑。轮回力量顺着刻痕渗入石头内部,片刻之后他收回手,神色凝重:“刻上去的时间不算太久,大概数十天之前。刻下符号的人,刻意来过落槐谷谷口。”
陈伶环顾四周幽深的山谷,高大枯槐如同沉默伫立的黑影,枝桠交错,几乎把整片天空遮挡大半,谷内光线昏暗,明明是白天,却如同黄昏。
“大家小心。裂隙就在山谷深处,越往里,灰界戾气会越浓重。”陈伶握紧袖中流转着红芒的戏绫,“孙不眠力量还没有复原,不要硬扛危险,优先保全自身。”
三人排成一列,向着落槐谷深处行进。
山谷寂静得过分。
寻常山林之中会有鸟鸣虫叫,可落槐谷里几乎听不见活物的声响。只有脚踩枯叶的沙沙脚步声,还有山风穿过干枯槐树枝桠,发出呜呜如同低泣一般的回响。不少槐树的树干裂开缝隙,丝丝缕缕灰黑色雾气从树缝之中缓缓飘出,消散在空气里。
越往深处走,地面之上出现零星野兽的骸骨,白骨沾着一层薄薄灰界黑雾的残留物,看得出来,这里曾经爆发过混乱的厮杀。
“灾厄在这里疯狂繁衍,不断往外逃窜。”简长生握紧腰间短刀,目光警惕扫视两侧树丛,“可是灰界裂隙本身,一般只会向外溢出黑雾,不会主动催生这么多狂暴灾厄。”
就在这时,前方树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。
哗啦——!
数只体型瘦小、浑身覆着灰黑色绒毛的灾厄,猛地从枯萎槐树的阴影之中扑窜出来。它们外形如同畸变的山猫,瞳孔泛出惨白冷光,张开布满尖牙的嘴,嘶吼着直扑三人。
“来了!”
简长生脚步一踏,身形骤然冲上前,短刀寒光一闪,迎面迎上冲在最前方的一只畸变山猫。刀锋划过,黑雾炸开,那只灾厄惨叫一声化作黑烟。
可其余几只丝毫没有退缩,依旧悍不畏死的轮番扑击。它们没有高阶灾厄的诡计与幻术,只有纯粹狂暴的杀戮本能。
陈伶手腕一抖,猩红戏绫凌空飞舞,红绸如同灵活长鞭,抽打横扫,将两只灾厄狠狠抽飞出去,撞在树干之上,撞得漫天枯叶纷飞。
孙不眠站在后侧,并不敢动用消耗巨大的轮回大招,仅仅抬手释放薄薄银白光幕,挡下一只绕后偷袭的畸变山猫。光幕被灾厄利爪抓出数道裂痕,他肩头微微一颤,显然灵魂依旧承受着负担。
片刻交手,数只畸变山猫尽数被击溃,化作四散飘散的黑烟。
短暂的打斗过后,山谷重新回归死寂。
简长生收刀,刀刃上沾着淡淡的灰界腐蚀性黑灰。
“这些灾厄的状态很奇怪。”简长生皱起眉头,“普通从裂隙溢出的灾厄,会本能畏惧远离人类。但刚才这些,完全不计代价,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驱使。”
陈伶弯腰,看向地面灾厄消散之后残留下来的极淡印记。那些黑雾消散的位置,泥土上面,也留有微小的螺旋印记,浅浅印在土壤表层,转瞬便慢慢淡化消失。
“是那个符号的力量。”陈伶沉声说道,“它们像是被符号的力量蛊惑,失去原本的天性,只会一味进攻。”
暗处的势力不仅仅留下标记,似乎可以借由这种螺旋纹路,间接影响裂隙周边的灾厄。
还没等三人继续向前,远处山谷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沉闷的震动。
轰隆隆……
地面轻微震颤,脚下泥土微微抖动,远处幽深的谷心方向,有一大片灰黑色的浓雾腾空而起,直冲天际。黑雾中央,一道巨大漆黑的裂口半隐半现,空间边缘不断扭曲翻滚,无数细碎黑雾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自裂口当中向外涌出来。
那就是落槐谷的灰界裂隙。
裂隙周围,大片槐树彻底枯死倒伏,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地缝,黑色雾气从地缝不断向上翻涌。而在裂隙外围,几块高大岩石之上,密密麻麻,刻满了一圈又一圈繁复完整的螺旋纹样。
那些纹样泛着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幽光,在昏暗山谷之中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孙不眠目光遥遥望向那片发光的符号群,声音压低,“这些刻印,不是简单留下标记。它们组成了一套阵法,缠绕包裹住灰界裂隙,在人为放大裂隙的力量,刺激灾厄狂暴化。”
有人在利用古老未知的纹路阵法,强行撬动灰界缝隙。
就在此刻。
裂隙前方的乱石堆之后,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速度极快,只留下一片晃动的枯槐枝叶。那人一身暗色长袍,半边脸隐在兜帽阴影之下,手上似乎正拿着一件金属器物,器物表面,正是那熟悉的螺旋纹路。
他察觉到三人的到来,没有上前交战,只是远远回头望了一眼,随即转身,向着裂隙旁更幽深的山林岔道迅速退去,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。
“有人!”简长生瞳孔一缩,抬脚就要追上去。
“别贸然追赶!”孙不眠立刻出声阻拦,“前方环境不明,裂隙周边戾气浓度已经到达顶峰,小心是诱敌陷阱!”
轰隆——!
就在兜帽人影消失的瞬间,灰界裂隙剧烈的扩张震荡,大片汹涌的黑雾滚滚倾泻而出。无数被阵法刺激狂暴的灾厄嘶吼着,自漆黑裂口之中蜂拥涌出,黑压压一片,铺天盖地朝着三人的方向席卷而来。
落槐谷真正的危机,已经彻底爆发。1
作者大大写得越来越好看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