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域

天亮之后，海面反而更安静了。

薄雾散尽，露出灰蓝色的海面，涌浪不大，风向稳定。蒋小鱼把渔船的速度压到八节，远远吊在那艘铁壳渔船后面三海里的位置。这个距离在肉眼视距之外，但雷达上能稳稳咬住对方的回波。

方向坐在驾驶舱门口，拿砂纸磨一根鱼叉的尖头。那是船上原有的渔具，他磨了快一个小时，蒋小鱼不知道他磨这个干什么。

“你磨那玩意儿有用吗？”

“鱼叉是船上最不显眼的武器。”方向头也不抬，“枪藏得再好，万一被人摸上船搜一遍，鱼叉总不会引起怀疑。”
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
“你教的。”方向把鱼叉举起来看了看尖头，又继续磨，“上次在岛上，你说所有东西都得有两套用途。渔网是渔网，也是伪装。鱼叉是渔具，也是武器。”

蒋小鱼没有接话。他盯着雷达屏幕，那艘铁壳渔船的回波稳定在正前方，速度恒定，航向没有变化。

鲁炎的加密通信在上午九点到了。

“查清楚了。那艘船的注册名字叫‘海荣８７’，挂印尼旗，船东登记是一家雅加达的空壳公司。但它的航行记录很有意思——过去三年里，它每个季度都会跑一趟苏禄海，每次都是在同一个位置停泊两到三天，然后返航。”

“同一个位置是哪里？”

“北纬七度五十分，东经一百一十九度二十分。我把坐标发给你了。那片水域在菲律宾南部反政府武装的势力范围边缘，官方海图上标注的是‘暗礁区，禁止通航’。但实际上那片暗礁中间有一块深水潟湖，水深足够停靠小型船只。”

蒋小鱼看了一眼坐标，又对照龙百川的海图。龙百川用铅笔在暗礁区旁边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了个“鬼”字。

“龙队知道这个地方。”蒋小鱼说，“他标的‘此地有鬼’，说的应该就是这片潟湖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鲁炎的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林雪那边查了‘海荣８７’的船员名单。登记在册的六个人，但其中三个身份信息是假的。剩下三个有真实记录的，一个是印尼籍船员，有走私前科；一个是菲律宾籍，曾经在一个反政府武装的后勤部门待过；第三个——”

“第三个什么？”

“第三个的档案照片，和林雪从韩正清案卷里提取的一张模糊照片高度相似。那张照片是十年前‘火蓝刀锋’原型机被盗时，某次秘密交易现场拍的。照片上的人代号‘账房’，负责管钱和联络。”

“所以‘账房’在船上。”

“很可能。如果‘账房’亲自押船，说明这批货的价值比他本人暴露的风险还高。”

蒋小鱼放下通信器，把方向叫进驾驶舱。

“情况变了。船上有条大鱼，代号‘账房’。负责管钱和联络，比之前抓的那些人级别都高。如果他在船上，那他的目的地大概率就是他们真正的老巢。”

方向把鱼叉靠在舱壁上：“还放它走？”

“放。一直跟到潟湖。”蒋小鱼用手指点了点海图上那个“鬼”字，“我要看看这个鬼窝里到底有多少鬼。”

渔船跟了一整天。入夜之后，海面上起了风浪，能见度再次变差。蒋小鱼把距离拉近到两海里，靠夜视仪和雷达双重追踪。方向轮班值守，让蒋小鱼在驾驶舱里眯了两个小时。

凌晨三点，方向把蒋小鱼推醒。

“前面减速了。”

蒋小鱼抓起夜视仪。那艘铁壳渔船正在缓缓转向，航向从零四零调整到三二零，速度降到三节。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礁石轮廓，浪花在礁石间翻涌，白色泡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。

“它在进暗礁区。”蒋小鱼把柴油机打到最低档，让渔船在暗礁区外围缓慢漂移，“方向，你下水。带夜视仪和罗盘，摸到潟湖入口看一眼地形。别进去，看清楚就回来。”

方向点头，带上潜水装备翻入水中。这次他只用了十二分钟就回来了。

“潟湖入口在东南角，宽度大概五十米，两侧都是暗礁，只有中间一条水道能过。那艘船已经进去了，停在潟湖中间。潟湖里面有灯光，至少三顶帐篷，岸上有人在走动。我还看到了一个浮动码头，绑着两艘快艇。”

“几组人？”

“岸上看到的至少有七八个。帐篷里还有多少看不清楚。”

蒋小鱼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七八个武装人员，两艘快艇，加上铁壳渔船上至少六个人，总兵力在十五到二十之间。他和方向两个人，硬闯不可能。

“鲁炎。”他拿起通信器，“把潟湖的坐标发给林雪。我要知道这片暗礁区的详细水文资料，涨潮退潮时间，潟湖内部水深。另外问她，支援船最近的位置在哪里。”

鲁炎回复得很快：“支援船在苏禄海西侧待命，距你大约一百二十海里。如果全速赶来，明天中午能到。但林雪说——支援船不能进暗礁区，吃水太深。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把里面的人引出来，或者至少把船引出来。”

蒋小鱼看了一眼方向。方向也在看他。

“引出来。”方向说，“怎么引？”

蒋小鱼想了想，把龙百川的海图摊开，手指点在潟湖入口的水道上。

“他们的快艇是进出潟湖的唯一工具。如果快艇出不来，他们就得用渔船往外运货。渔船太大，过水道要慢，那就给了我们机会。”

“你要炸快艇？”

“不炸。炸了动静太大。”蒋小鱼看着方向，“你把快艇的螺旋桨缠住就行。用渔网，用缆绳，什么都行。等他们的快艇动不了，货要运出去就只能用渔船。我们趁渔船过水道的时候动手。”

方向点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天亮之前。现在是四点，五点潮水最高，那个时候水道水深最够，渔船进出最频繁。你四点半下水，摸到浮动码头下面，把两艘快艇的螺旋桨都缠死。缠完就撤，等我的信号。”

方向站起来，把鱼叉拎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下了，从腰间抽出潜水刀。

“用这个就行。”他说，“网和缆绳也带上。”

“小心点。码头上肯定有人值守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方向转身去收拾装备。蒋小鱼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叫了一声：“方向。”

方向回头。

“缠完就撤。别贪。万一被发现，往水里跳，我来接应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四点四十分，方向入水。海面黑沉沉的，只有远处的潟湖方向透出几点模糊的灯光。蒋小鱼把渔船向后撤了半海里，藏在一片露出水面的礁石群后面，然后端起夜视仪盯着潟湖入口。
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方向还没回来。

二十五分钟。蒋小鱼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舵轮。

二十八分钟。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，方向从船侧浮了上来。蒋小鱼一把把他拽上甲板。方向浑身湿透，喘着粗气，但嘴角是弯的。

“缠上了。两艘快艇的螺旋桨都缠了三四圈渔网和缆绳，不拆个把小时弄不干净。”

“被发现了？”

“差点。”方向抹了把脸上的水，“码头上有个人半夜起来抽烟，手电扫了一下快艇，我沉到水底躲过去了。他看了几眼就走了。”

“行。”蒋小鱼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干得漂亮。”

天边开始泛白。蒋小鱼和方向趴在礁石后面，盯着潟湖入口。五点半左右，潟湖里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，然后是一阵暴躁的骂声——快艇发动了，但螺旋桨被渔网缠住，在原地打转。

骂声持续了十几分钟。然后潟湖里传来更大的发动机声，是那艘铁壳渔船启动了。

“来了。”蒋小鱼握紧了手里的通信器，“方向，准备。”

铁壳渔船缓缓驶向潟湖入口，船头推开水面，浪花在礁石间翻涌。渔船过水道的时候速度很慢，船身几乎贴着两侧的暗礁，驾驶舱里传来喊话声和引擎的轰鸣声。

就在渔船即将完全驶出水道的时候，蒋小鱼按下了通信器上的按钮。

远处海面上，鲁炎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了过来：“支援船已就位。两分钟到达你方位置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铁壳渔船上的人显然没意识到外面有船在等他们。等渔船完全驶出暗礁区，进入开阔水域的时候，支援船的探照灯猛然亮起，三道光柱同时打在那艘铁壳渔船上，把整条船照得雪白。

扩音器里传出警告声：“海荣８７，你船涉嫌非法运输违禁物品。立即停船接受检查！”

铁壳渔船上乱了。有人在甲板上跑动，有人试图调转船头往潟湖里退。但水道太窄，渔船掉头需要时间，支援船的快艇已经放下来了，两艘刚性充气艇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。

蒋小鱼和方向的渔船也从礁石后面冲出来，堵住了渔船退回潟湖的退路。

铁壳渔船上的抵抗没持续多久。船上的武装人员只有轻武器，面对支援船上的机枪和榴弹发射器，抵抗没有任何意义。十几分钟后，船上的人全部投降。

蒋小鱼跳上铁壳渔船的甲板。支援船的陆战队员正在清点俘虏。他扫了一眼蹲在甲板上的人，走到一个瘦高个面前。

那人抬着头，一张窄长的脸，颧骨高耸，眼睛细长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。他的右手戴着一枚老式的机械表，表盘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。

“你是账房？”蒋小鱼问。

瘦高个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的中文很流利，“我是这艘船的轮机长。”

“轮机长戴机械表？”蒋小鱼指了指他的手腕，“海员在海上待久了都戴防水电子表。机械表进水就坏，你是轮机长你不知道？”
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。

蒋小鱼蹲下来，平视他的眼睛：“我不管你是账房还是轮机长。我就问你一件事——下个月十五号，你们准备在装备研究院新址落成典礼上干什么？”

瘦高个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看着蒋小鱼，过了好几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觉得我会说？”

“你不会。”蒋小鱼站起来，“但你的船会。你船上那些加密设备，你来不及销毁的通信记录，还有你电脑里没删干净的邮件——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”

瘦高个的笑容消失了。

蒋小鱼转身对陆战队员说：“把他单独关押，不许任何人接触。船上所有电子设备封存，一个螺丝钉都不许动。”

他走下舷梯，回到渔船上。方向正蹲在甲板上收拾装备，看见他下来，站起来。

“问出来了？”

“没有。但迟早的事。”蒋小鱼看了一眼远处潟湖的方向，“潟湖里还有七八个人。支援船进不去，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“我去？”

蒋小鱼摇头：“不用你。让支援船放一艘小艇，配一队陆战队员，我带队进去。你留在船上看着这个账房。他要是跑了，唯你是问。”

方向点头，又想了想：“队长，你觉得他们真的要在典礼上动手？”

“账房亲自押船，说明这批货很重要。他们知道我们在追，还敢把货往老巢运，说明那个老巢里有足够让他们放心的东西。”蒋小鱼看着潟湖方向，“要么是人，要么是更大的鱼。”

他拿起通信器：“鲁炎，通知支援船，准备清剿潟湖。我带队进去。”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