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入鞘
原型机的拆解花了整整三十个小时。
榕声博士从军事监狱把徐海提出来的时候,这个前武器工程师穿着囚服,戴着脚镣,被两个法警押着走进了西山防空洞。
蒋小鱼第一次见到徐海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,瘦得像根竹竿,囚服穿在身上晃荡。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,不闪不避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龙百川拄着撬棍站在防空洞门口,看着徐海走过来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停下。
“老龙。”徐海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没死。”
“你也没死。”龙百川说。
“差一点。”徐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,“再待两年,可能就真死了。”
龙百川转头对法警说:“解开。”
法警犹豫了一下,看向榕声博士。榕声博士点了点头。镣铐打开,徐海揉了揉手腕,活动了两下手指,然后径直走向防空洞深处的原型机。
他在机器面前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榕声博士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分析仪,屏幕上跳动着数据。徐海伸出手,手指在核心模块的外壳上摸了一圈,然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。
“外壳是双层嵌套结构,内层有自锁装置。如果强行撬开,内层的惰性气体保护层会瞬间释放,把核心模块烧成一坨废铁。”徐海抬起头看着榕声博士,“原始设计图还在吗?”
“没有。十年前就销毁了。”
“那就凭手感。”徐海把外套脱了,只剩一件单薄的囚服,“给我一副手套,一把细口钳,再来一个力矩扳手。力矩值调到二点五牛米,多一毫少一毫都不行。”
榕声博士从工具箱里取出手套和工具,递给他。徐海戴上手套,深吸一口气,手指探入接缝。
接下来二十八个小时,他几乎没有抬过头。
蒋小鱼守在防空洞外,和赵子武轮班警戒。里面偶尔传出徐海和榕声博士低声交谈的声音,更多的时候是沉默,只有金属工具轻轻碰触机器的细微声响。龙百川坐在角落里,一边输液一边盯着进度,偶尔在徐海停下来思考的时候说一句什么,徐海就点一下头,继续拆。
张冲来换班的时候,蒋小鱼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这个徐海,到底什么来头?”
张冲靠在洞口的岩壁上,点了根烟,压着嗓子说:“我打听过了。徐海当年是海军装备研究院最年轻的工程师,专门搞水下特种装备。‘火蓝刀锋’原型机的核心模块是他主导设计的,那时候他才二十七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人设局,拿他老婆孩子威胁他,逼他把设计图交出去。他交了,然后老婆孩子还是没了。他一个人扛了全部罪名,没供出任何人。军事法庭判了他十二年。”
蒋小鱼沉默了一会儿:“龙队知道这事?”
“知道。龙队追刀之前就把徐海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。他找到证据证明徐海是被胁迫的,但当时原型机已经丢了,徐海自己也不肯翻供,说‘图纸是我交的,罪我认’。”张冲把烟掐灭,“龙队说徐海不是叛徒,只是被人拿捏住了软肋。这次让他来拆刀,是龙队点名要的。”
防空洞里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。
蒋小鱼和张冲同时看进去。徐海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模块,从原型机核心部位取了出来,举在灯下。模块表面布满精密的蚀刻线路,正中央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。
“核心数据模块。”徐海的声音在发抖,“完整。没有损坏。”
榕声博士接过模块,放进分析仪。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,她的眉头先是一紧,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自毁倒计时已经清零。核心数据可读。‘火蓝刀锋’行动档案,全部在里面。”
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榕声博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徐海还蹲在原型机旁边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。
龙百川从角落里站起来,拄着撬棍走到徐海身边。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天才工程师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搭在徐海的肩上。
“图纸的事,不怪你。”龙百川的声音很轻,“你老婆孩子的事,我也查清楚了。设局的人,韩正清已经交代了。等案子结完,你的名字可以洗清。”
徐海抬起头,那张瘦削的脸上全是泪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抖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“龙队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龙百川拍了拍他的肩,“把机器拆完再说。后面还有一堆手续要办。”
徐海用力点了点头,抹了一把脸,重新戴上手套。
当天下午,蒋小鱼带着核心数据模块和林雪一起飞往北京。赵子武留在基地照看龙百川,张冲和巴郎负责看押韩正清,鲁炎陪着榕声博士送徐海回监狱。
飞机上,林雪一直看着窗外。云层在机身下方铺开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“在想什么?”蒋小鱼问。
“在想韩正清说的话。”林雪转过头看着他,“他说,龙百川活着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颗棋子。韩正清故意留着龙百川的命,就是为了让军方不断派人去找刀。龙百川是诱饵,而找到龙百川的人,就会被钓进来。”
蒋小鱼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是说,我们也被算计了?”
“我们都在算计里。”林雪说,“但有一件事韩正清算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龙百川没死,也没疯。他在暗河里待了十年,把韩正清的棋局全部摸清了。他把线索留给了你,让你把刀带回来,也让韩正清自己走进了陷阱。”林雪看着他,“韩正清以为自己是渔夫,其实龙百川才是。他用自己的命做饵,钓了你,也钓了韩正清。”
蒋小鱼看着手里的金属盒,没说话。舷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透进来,照在金属盒表面,反射出一片暖金色的光。
北京,总政保卫部会议室。三个人坐在长桌对面,面前摆着蒋小鱼带来的核心数据模块和林雪的芯片。为首的是保卫部部长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。
“蒋小鱼同志,林雪同志。”老将军把金属盒打开,看了一眼里面的模块,然后合上,“‘火蓝刀锋’行动档案,十年来第一次完整地回到组织手里。这件事的意义,不需要我多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“韩正清已经全部交代了。他在‘火蓝刀锋’行动中负责后勤保障,利用职务便利在原型机移交时调包,把机器卖给了境外情报机构。后来因为国际形势变化,机器被退回,他怕事情败露,策划了整条回收链。303潜艇的失事,是他在背后操纵的,目的是制造原型机仍在运转的假象,引军方持续投入资源追查。”
老将军转过身,目光落在蒋小鱼身上。
“龙百川同志追刀十年,所有情报都记录在这块芯片里。这些情报不仅帮助组织打掉了韩正清的情报网,还保全了当年‘火蓝刀锋’行动中所有参与者的安全。他的功劳,组织会记住。”
蒋小鱼站起来,敬了个礼。林雪也站起来,跟着敬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将军顿了顿,“徐海的案子,组织上已经启动复查程序。龙百川同志提供的证据充分,当年胁迫徐海的人已经落网。如果复查通过,他的刑期会大幅缩减。”
蒋小鱼放下手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回到基地是第二天傍晚。蒋小鱼直奔医院,在走廊里就听到龙百川的病房里传出笑声。推门进去,赵子武坐在床边削苹果,张冲和鲁炎挤在窗台上,巴郎站在床尾。龙百川半靠在枕头上,换了干净的病号服,胡子刮了,头发也剪短了,虽然还是瘦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太多。
“队长!”张冲第一个看到他,“北京那边怎么说?”
蒋小鱼走到床边,看着龙百川。
“档案交了。韩正清的事正式立案。您的军籍和职务都恢复了。徐海的案子也在走复查程序。”
龙百川点了点头,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蒋小鱼顿了顿,“上级问我,龙鲨中队需不需要一个教官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龙百川看着蒋小鱼,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。”蒋小鱼把军帽摘下来,放在床头柜上,“龙鲨中队缺一个大队长。十年前缺的,现在该补上了。”
龙百川看着他,眼睛慢慢红了。他偏过头去,看着窗外。夕阳正从海平面沉下去,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金红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那我就赖着不走了。”
病房里响起一片笑声。张冲从窗台上跳下来,拍着巴掌起哄。鲁炎推了他一把,让他别闹。巴郎转过身去,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,肩膀却在抖。赵子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龙百川,什么都没说,但嘴角是弯的。
那天晚上,蒋小鱼一个人去了402房间。
龙百川和柳小山的照片还在桌上,军装叠得整整齐齐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新的照片,放在两个相框中间。照片上是六个人在西山防空洞外的合影——他、赵子武、张冲、鲁炎、巴郎,还有坐在轮椅上但腰杆挺得笔直的龙百川。
蒋小鱼点了一根烟,放在照片前面。
“师傅,大队长找回来了。”他看着柳小山的照片,“你的骨灰,该撒海了。大队长说,他亲自去。”
窗外,月光照着海面,一望无际。远处的哨位上,赵子武在站岗。蒋小鱼推开门,走过去,在赵子武身边站定。
两个人并肩站了很久。
“刀的事完了。”赵子武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赵子武转过头看着他:“怕没事干。”
蒋小鱼想起赵子武那颗弹壳,想起他说“怕任务完了不知道干什么”。他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赵子武手心里。
是那枚弹壳。上面又加了一道新的刻痕,两个字——归队。
“没事干就练兵。”蒋小鱼看着远处的大海,“下一批新兵月底到。龙鲨中队,要招人了。”
赵子武攥着弹壳,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他把弹壳收进口袋,“练兵。”
海风吹过营区,带着远方的咸腥气息。月光照着海面,照着哨位上的两个人影,照着402房间里那三张照片,也照着海面之下那片沉睡了十年的深渊。
刀已入鞘。但鞘中的锋芒,从未冷却。
(本章完)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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