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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从雨夜开始

第二章 第七十九页

程衍把那辆沃尔沃的引擎盖掀开时,雨已经小了许多,只剩细密的毛毛雨飘着,在路灯下像一层浮动的灰。

“电池被人动过。”他用手电照着发动机舱,光柱里能看到新鲜的划痕,金属表面有几道锃亮的痕迹,“接线柱上有转接装置,远程遥控点火。这辆车是被人开过来的。”

沈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纸片。她盯着驾驶座上空荡荡的方向盘,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——方向盘自己转动,油门自己往下压。她原以为是幻觉,是被雨和恐惧逼出来的错觉。

“人能远程操控一辆车?”她问。

“加装一套自动驾驶改装套件就行。市面上有卖的,便宜的几千块。”程衍直起身,手电光扫向巷子深处,“问题是谁改的,谁开过来的,人在哪。”

沈黎想起那串凭空消失的湿脚印,后背又泛起一层寒意。她低头看手里的纸片,林知远的字迹在雨水的浸润下已经模糊了一些,但那句话依然清晰。

别找周砚。他在看着你。

“程衍,”她忽然开口,“林知远三年前就死了,对不对?”

程衍转过身看着她。手电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表情看不真切。

“法医报告确认了,车祸当场死亡。我亲眼看着他下葬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尾音微微发紧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那这张纸条是谁写的?”沈黎把纸片举起来,“他的字迹,他的语气。三年后出现在一辆被人遥控开过来的废车里。要么林知远没死,要么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在给我传话。”

程衍走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片,凑近手电光仔细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黎意外的动作——把纸片翻过来,照着背面。

背面有字。铅笔写的,很淡,几乎被雨水冲没了。程衍把手电压到最近,沈黎凑过去看,勉强辨认出几行潦草的符号,不像文字,倒像某种标记。

“坐标?”程衍皱着眉,“格式不对,差一位数。”

沈黎盯着那串数字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林知远出事前一周,他曾经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纸发呆。她给他送咖啡,他飞快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,笑着说没事,单位的事。她当时没在意,转身就走了。

那张纸的背面,好像就是这种潦草的铅笔痕迹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伸手把纸片拿回来,对着路灯的光反复翻转。这串数字一共八位,如果是坐标,纬度差一位,经度也差一位。但如果在中间加一个小数点——

“北纬31度14分,东经120度37分。”她报出这个坐标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,“这是……南城老区那片待拆迁的居民楼。”

程衍的眼神变了。他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地图,放大那个坐标,屏幕上跳出一个红点。红点所在的位置是一栋六层老居民楼,标注着“已腾空,待拆迁”。

“周砚住的地方,就在那栋楼隔壁。”程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。”

沈黎和他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雨停了,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高架上汽车驶过的声音。那辆撞毁的沃尔沃引擎还在冒着白烟,发出金属冷却的咔嗒声。

“现在去。”沈黎说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他给我传话,就是让我去。”她把纸片折好放进外套内袋,“林知远也好,别人也好,有人在指引我往那个方向走。而且——”
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巷子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。

“而且如果周砚真的在隔壁监视着什么,那栋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看的。”

程衍没有再劝。他拉开车门让沈黎上车,发动引擎掉头驶出巷子。雨后的路面泛着湿亮的光,车灯扫过去像在黑色绸缎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
路上程衍打了一个电话,简短地吩咐了几句,沈黎听到他说“南城老区,幸福里17栋”和“不要开警灯”。挂掉电话后他看了她一眼:“我叫了支援在外围待命。我们先进去。”

沈黎点点头,视线落在车窗外。车子驶过三个街口,拐进一条更窄的马路,两侧的居民楼越来越旧,路灯间隔越来越大。幸福里17栋很快出现在视野里,一栋灰扑扑的六层砖楼,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,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,只有四楼最左边那扇窗——

亮着一盏灯。

昏黄的,微弱的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根蜡烛。

程衍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,熄了火。两人下车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。走近17栋时,沈黎注意到单元门口的防盗门虚掩着,门锁被撬过,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。

楼道里很黑,程衍打开手机手电,光柱扫过墙壁,上面喷着红色的“拆”字,每一层都有。他们放轻脚步往上走,楼梯间的灰尘被人踩出一条清晰的痕迹,直通四楼。

四楼走廊尽头,那扇亮着灯的门半开着。

沈黎跟在程衍身后,一步一步靠近。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松节油和某种陈旧的木头气息。那是林知远画画时用的材料,他生前偶尔会在书房里画些水彩。

程衍侧身挡在她前面,伸手推开了门。
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。但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纸片,密密麻麻的,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。

照片全是她。

她上班路上等红灯,她在便利店买咖啡,她在小区楼下取快递,她坐在程衍的车里。时间跨度至少两年,照片有新有旧,最近的几张甚至拍到了她三天前去旧书柜翻找东西的背影。

沈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的目光从照片墙上移开,落在桌子正中央。

桌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。画的是雨夜,一条巷子,一个穿连帽衫的背影。笔触很新,颜料还没完全干透。

而画的右下角,签着一个名字。

林知远。

程衍站在她身侧,目光扫过整个房间,最后停在桌子下面的一个东西上。他蹲下去,从桌底拉出一个黑色旅行袋,拉链没拉,里面露出一角羊绒布料。

深灰色的,上面缝着一枚铜质纽扣。

藤蔓花纹。

沈黎双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才没跪下去。她盯着那个旅行袋,里面那件大衣,那件林知远车祸那天穿的大衣,叠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像刚从干洗店拿回来。

楼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关上了单元门。然后脚步声,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