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
客厅的钟走得很轻，嘀嗒嘀嗒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碎步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听着听着，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瑛华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钟声。

她缩在沙发角落里，整个人小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，不肯说话，不肯吃东西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他那时候想，这小孩脾气真犟。现在想想从来就没变过。

傅隆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杯底碰到木头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起来走到了阳台上。

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南方秋天那股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气息。他点了支烟，烟雾被风撕碎，散得很快。

楼下的小路上没有灯，黑漆漆的一片。远处的城市轮廓还亮着，光晕模糊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他想，她现在就在那个世界里，和倪永孝一起。

烟燃到了尽头，烫了一下指尖。他碾灭烟头，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了下来。这把椅子也老了，藤条有些松动，人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以前瑛华还在家的时候，总喜欢坐他旁边。

后来她长大了，就不怎么坐过来了。再后来，她干脆不回来了。

傅隆生闭上眼，仰靠在椅背上。风从他耳边过去，凉丝丝的，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
他的手机就搁在藤椅旁边的小几上，屏幕朝下，安安静静。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前，这手机一定会响。熙旺会告诉他倪家的人的动作，熙蒙会告诉他系统被黑到了什么程度，然后他们会问他怎么办。

怎么办？他也想问怎么办。

凌晨两点刚过，瑛华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。

傅隆生睁开眼，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，两步走到她房门前。他的手搭在门把上，顿了一下，才推开门。

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，他确定自己进来的时候没有开过这盏灯。瑛华坐在床边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裙子皱成一团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的表情有些茫然，像是一个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人，还没分清方向。

“做噩梦了？”傅隆生站在门口问。

瑛华抬眼看他。她的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看了他两秒，然后低头找鞋。
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傅隆生又问。

“喝水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哑的。

傅隆生没动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她在床边弯着腰，在一堆散落的鞋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只拖鞋，另一只不知道踢到了哪里。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，索性光着脚踩在地上，径直往门口走。
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傅隆生伸手拦了一下。

瑛华停下，侧头看他。

“回床上躺着，”他说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，“我去给你倒。”

瑛华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转身往回走，这次没有把门关上的意思。傅隆生看着她爬回床上，曲起腿坐在床头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才转身去了厨房。

他倒了一杯温水，端过来的时候，瑛华正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。

“给。”他把水递过去。

瑛华接过杯子，捧在手里，没有立刻喝。她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，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他会不会以为我不回去了？”

傅隆生站在床边，和她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
“谁？”他知道是谁。

瑛华没回答。她把杯子贴在脸颊上，像是想从那点温度里讨些什么。

“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吗？”瑛华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是熙旺把我拽回来的。”

傅隆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，没有回答。

“我要打电话。”瑛华抬起头看他，“我要跟他说一声，不然他会一直找。”

傅隆生沉默了很久。

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背后的墙上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
“几点了？”瑛华又问。

“两点。”

“香港也是两点。”瑛华说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他不会睡的。”

傅隆生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他从来没见过的光，一种他不愿意辨认的东西。
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房间。

瑛华以为他走了。她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门再次被推开。

傅隆生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他的手机。屏幕亮着，他已经解了锁。

他把手机递到瑛华面前。

“打。”他说。“打完这一通电话，你们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

瑛华抬起头，看着他手里那部手机，又看着他的脸。她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，又碰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
他的手指也是凉的，凉得不像是刚刚还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的人。

瑛华握住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她发现倪永孝的号码已经在里面了。

她抬头看了傅隆生一眼。傅隆生没有看她，他在看窗外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。

“什么时候存的？”瑛华问。

傅隆生没有回答。

瑛华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，然后按下了拨出键。

等待音响了三声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

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，电话接通了。

那头没有声音，只有一声呼吸。

瑛华张了张嘴，声音忽然哽住了。她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
“阿孝。”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，“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，倪永孝的声音传过来，沙哑的，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，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
“你在哪？”

三个字，没有质问，没有责备，甚至没有追问。他只是问她在哪，好像无论她在哪，他都会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