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之日,天终放晴。
昨夜缠缠绵绵的冷雨彻底停歇,薄淡的天光撕开云层,洒落在沪上的长街短巷。秋风裹挟着雨后特有的湿凉,吹过砖瓦楼阁,却吹不散沈知微心口沉甸甸的寒意。
沈公馆的闺房之内,没有婚嫁该有的欢喜笑语,只有一片压抑的安静。晚翠手持木梳,指尖微微发颤,替沈知微梳起繁复的新娘发髻。沉甸甸的赤金凤冠落于发顶,珠翠琳琅,流光晃动,映得铜镜里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苍白。
一身大红织金嫁衣铺展开来,缠枝海棠的纹样绣满衣摆,华贵夺目,是多少沪上名媛求而不得的风光。可这份浓烈的艳色落在沈知微身上,只像一道捆缚住手脚的枷锁。
铜镜之中,少女眉眼安静,不见半分新嫁娘的娇羞喜悦。
“小姐。”晚翠喉头哽咽,眼眶通红,“若是还有别的法子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法子了。”沈知微轻轻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异常笃定,“爹爹还在狱中,祖母卧病在床,沈家全族的性命,都攥在这一纸婚书上。我没有退路。”
那些年少时的风月期许,和苏景然在海棠花下的约定,在家族生死面前,都成了不堪一提的幻梦。从答应嫁给陆砚廷的那一刻,她便已经把过去彻底埋葬。
外面传来震天的锣鼓唢呐,迎亲队伍已经到了沈公馆大门。
十里仪仗从督军府一路铺展过来,士兵列队开道,车马绵延数条街巷,满城百姓挤在街边观望议论。人人都在说沈家时来运转,落魄的沈家大小姐高攀陆司令,是几世修来的福气。
谁都看不见这份风光底下的身不由己。
红绸盖头缓缓落下,隔绝了铜镜,也隔绝了这生活二十年的沈家宅院。沈知微提起嫁衣裙摆,一步一步跨出沈府大门,没有回头。
花轿起行。
轿外喧嚣鼎沸,鼓乐不绝,轿内却是一片死寂。红布封闭了所有视线,只余下轻微的颠簸。沈知微端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安静搁在膝上。耳边是路人的欢呼与闲谈,那些艳羡的话语声声入耳,只让她心底愈发寒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喧嚣稍稍退却,花轿终于停下。
督军府巍然矗立在眼前,高墙朱门,石狮镇守,处处透着军方府邸特有的肃穆威严。处处悬着大红绸缎灯笼,可这喜庆装饰,也压不住院落里沉沉的冷肃之气。
有人掀开轿帘,一双军靴首先映入眼帘。
沈知微由喜娘搀扶,踩着铺地的红锦,一步步走入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寒气逼人的宅邸。盖头遮挡视线,她看不清周遭完整景象,只能听见周遭仆婢整齐的问好声,脚步声错落,空气中混着香烛、檀香与淡淡的硝烟气息。
拜堂的流程按着规矩走完。隔着一层厚重红绸,她甚至没有真正看清过自己夫君的模样。只隐约感知到身旁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,一身深色军装礼服,周身气场凛冽,生人勿近。
仪式简短,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情,更像是一场按部就班的表演,演给外界所有人看。
礼毕,沈知微被送入后院的主院——知砚院。
偌大的院落雕梁画栋,房间布置极尽奢华,锦被软帐,古董摆件样样齐全,看得出来府中用心置办过。可越是精致完备,越像一间精心装饰好的囚笼。
喜娘按照旧俗说了几句吉祥话,便带着一众下人躬身退了出去,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晚翠快步上前,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,散开盖头。
重见光亮,沈知微微微眯了眯眼,环顾这间偌大的新房。红烛高燃,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通红,却暖不了半分人心。
“小姐,这里便是往后我们要住的地方了。”晚翠低声说道,语气里满是忐忑不安,“只是……陆司令,今日大婚,竟不曾过来新房。”
已是入夜,红烛燃去小半,依旧不见陆砚廷的身影。
外面偶尔传来隐约的宴饮喧闹之声,前院大摆宴席,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赴宴祝贺,陆砚廷作为新郎,正在前院应酬宾客。可他自拜堂之后,便再没有踏过后院半步。
沈知微对此并不意外。
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婚姻,他娶她,为局势,为旧债,从来不是为儿女情长。不来新房,才合乎情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晚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轻轻晃动。远处前院灯火通明,笑语喧哗,而这处新房院落,寂静得近乎冷清。
“不必等他。”沈知微淡淡开口,伸手解下身上沉重的大红嫁衣,褪去满身浮华,里面只余下一件月白衬裙。一身火红卸下,仿佛压在肩头的重担也轻了几分,“他有他的应酬,我有我的本分。我们之间,本就不必强求什么夫妻情分。”
她只求陆砚廷信守承诺,早日释放父亲,保全沈家。至于丈夫的温情眷顾,她从未奢望。
晚翠忧心忡忡:“可外头若是传出去,新婚之夜新郎不进新房,旁人定会笑话您。还有那位林小姐……今日宴席听说她也来了,看模样满心不甘,往后怕是要生出不少是非。”
林晚姝,沪上有名的名门千金,倾慕陆砚廷多年,全城人人皆知。沈知微尚未嫁过来,就已经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。
沈知微指尖扶着窗沿,夜色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。
“笑话便由他们笑话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“我嫁进督军府,不是来争风吃醋,不是来抢夺男人的心意。只要沈家平安,旁人的闲言碎语,我都受得住。”
她出身书香门第,懂得隐忍自持。在这步步危机的督军府,安分守己,少言少怨,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。
正说话间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副官陈肃站在廊下,隔着门窗恭敬出声:“夫人。”
沈知微转过身:“陈副官请讲。”
“司令在前院应酬完毕,今夜宿在书房,不会过来院内。司令托属下转告夫人,府内吃穿用度一应供给不会短缺,夫人只管安心住下。只是督军府规矩森严,还望夫人谨守本分,少过问军政诸事,少与外界私下往来。”
每一句话,都清晰地提醒她自己的位置。
是礼遇,也是警告。
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,片刻后轻轻颔首,面上不见丝毫难堪或是委屈,语调平稳无波:“劳烦副官回禀司令,我记下了。我明白自己的身份,定当恪守府中规矩,不会给他添麻烦。”
陈肃见她这般冷静克制,心底暗自意外,躬身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。
房门重新合上,偌大新房,只剩下她与晚翠两个人。
红烛噼啪作响,烛泪缓缓往下流淌。窗外是督军府沉沉的夜色,高墙隔绝外面的世界。从今往后,这里便是她的归宿。有锦衣玉食,有无上的司令夫人名头,却没有自由,没有期许,更没有寻常婚姻该有的温情。
晚翠看着自家小姐孤单站在烛火之下,心中酸涩难忍,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沈知微走到桌边坐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,心底一片茫然。
她不知道往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。是日复一日这般相敬如冰,还是无尽的风波刁难。那个权倾上海滩的男人,她仅仅拜堂时远远感知过一道背影。
他们名义上已是夫妻,心却隔着万水千山。
夜色渐深,前院的欢闹声渐渐消散,整座督军府归于寂静。
沈知微没有去睡那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,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静静望着沉沉的夜幕。
乱世浮沉,一纸婚书将她困在此地。前路漫漫,冷暖未知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1
越看越上头,不够看,蹲蹲后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