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将要转身离去,脚步顿住,又走到国师身后,俯身,伸手轻轻摸了摸贾宝玉的头顶。那手掌带着尘世的风霜,语气沉实,是掏心窝子的实话。
“三弟,你要记牢。咱们府里,从来没有什么大伯。往后,也不必再一口一个大伯地唤。”
宝玉微微一怔,抬眸望着二哥,眼里满是茫然。
“早在当年祖母犯下大错,朝廷下旨拆分族谱,两房便已经分宗立脉。”贾琏的声音压得很低,字字刻进宝玉心里,“我们这一支,如今只是平民草民。而贾赦那一脉,乃是承袭山东贾氏本宗,是受皇室恩遇的重臣世家。”
他手掌轻轻按着宝玉的发顶,一字一句叮嘱:
“你务必记住。山东贾氏本脉,世代蒙受皇恩,出过三代东宫伴读,那是人家的荣光。可我们淮南这一支,是犯了过错被拆分出来的普通族人,和他们早已不是一脉。”
宝玉怔怔听着,先前那些混乱的辈分、纠葛的旧怨,此刻终于被二哥说得清清楚楚。从前在府里,祖母日日念叨大伯,他便顺理成章唤大伯,哪里知道,宗族早已割裂,名分早已不复存在。
一旁的王熙凤静静立在原地,也将这番话听在耳中,心中又是一重警醒。
国师站在一旁,默然看着,没有插话。这是属于贾家血脉之间的告诫,比国师的训诫,更能让宝玉记在心底。
宝玉抿了抿唇,小声应道:“二哥,我记住了。我们是草民,和山东贾氏已经分宗。”
贾琏看着弟弟懵懂却认真的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本是想多嘱咐几句,可也明白,宝玉从今往后长居道观,俗世宗族的恩怨,于他而言已是隔世之事。
他收回手,目光又扫过一旁的王熙凤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府中还有李纨嫂子、贾兰、探春、贾环一大家,等着我照料。”
贾琏转过身,对着国师深深作揖。
“国师,三弟与弟媳,便托付给您了。晚辈会谨守国法,守好剩下的族人,绝不再重蹈往日的覆辙。”
国师微微颔首:“你肩上担子沉重,万事切记,安分守己,莫要再妄求不属于自己的荣光。”
贾琏不再多言,迈步走出殿门。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道观的清寂与外面的红尘风雨。
殿内,只剩下国师、宝玉与王熙凤。
宝玉依旧站在国师身侧,方才二哥的话盘旋在心头。
原来他往日口中的大伯,本就不属于他们这一房。
他们这一支,是犯错被剥离出来的庶出分脉,再也攀不上山东贾氏那一份世代伴读的皇家恩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