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静静立在殿门外,方才心头的悲凉还未散去,一桩桩旧事又涌上心头,只觉得喉头发苦,沉甸甸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那日史家、王家派人来接贾史氏与王夫人走的时候,两位宗族的长辈并未带走她们的嫁妆。那些田产、铺面、金银细软,全都留了下来,说是留给府里剩下的孩子们,当作日后度日的家用。
可这份馈赠,于贾琏而言,不是依靠,反而是又一重枷锁。
如今府里余下的人,全都要靠他一力照拂。寡居的嫂子李纨,性子温和却无掌家支撑之力;还有年幼懵懂的贾兰,乃是淮南贾家第四代仅存的一根独苗,尚且不谙世事,需得教养庇护;二妹贾探春,聪慧敏感,年纪尚轻;还有弟弟贾环,心性未定,无人管束。一大家老弱幼孤,衣食开销、安危冷暖,桩桩件件,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肩头。
他只是次子,从前府里有长辈主事,哪里想到短短数日,世事倾覆,重担全压在自己身上。
六日前,史家、王家的族中主事之人,一同到了太子座前听判,也亲手领下了那两份皇家休书。
两大家族满心无奈。贾史氏、王夫人身为史家、王家养出的女子,接连触犯大夏民法国策,闯下滔天大祸。宗室姻亲,犯下这般重罪,两族颜面尽失。
他们不是不想帮这些贾家留下来的孩子,只是在太子面前,两家已然无颜再出手相助。自家女子失德违制,牵连皇室,若是再出手接济淮南贾家,便是与罪家纠缠不清,连累整个史家、王家一族的清名。
一桩桩祸事接连爆发,环环相扣。
先是祖母私闯老宅,险些惊扰储君;后又一桩桩僭越、妄传天命异兆的旧案被翻出来。一场又一场事故层层堆叠,终于落得今日这般结局。
宝玉与凤妹妹入皇家道观,终身修道,隔绝红尘;父亲身陷囹圄;祖母、母亲被娘家领回,姻亲断绝;史家、王家就算留下嫁妆,也再不敢伸手帮扶。
贾琏靠着冰冷的廊柱,缓缓闭上双眼。
殿内,三弟宝玉、王熙凤虽失去俗世自由,却得以脱离贾府这滩烂泥,在道观之中,以礼法修身,再不必承受家族的无穷祸患。
可殿外的他,无处可逃。
偌大一座空宅,孤儿寡母,一众弟妹,靠着祖母与母亲留下的嫁妆勉强维持生计。他要守着这破败的家门,护着府里仅剩的骨肉,独自扛下所有因长辈愚昧而酿成的苦果。
他本想推门,见见宝玉与凤丫头,可转念一想,相见又能说些什么?徒增彼此伤心。
他轻轻收回手,脚步放得极轻,慢慢转身离开殿门。
风声穿过道观的廊檐,悄无声息。
道观之内,是斩断尘缘的清净道侣。
道观之外,是贾琏孤身一人,背负满门余生,踏入满目凄凉的旧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