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悔
川西的秋来得早,山间草木已染上一层枯黄。
纪晓芙被点了穴道,倚在一棵老松树下,看着那个男人在溪边生火。他动作利落,折枝、引火、架柴,一气呵成,全然不似她想象中魔教妖人该有的粗鄙模样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散漫与孤傲。
她已经跟了他七日。
七日前,她奉师命下山打探谢逊与屠龙刀的下落,行至川西大树堡,便遇上了他。杨逍。明教光明左使,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。她拔剑,他空手夺了去,随手掷在地上,说:“峨眉派的剑法,倒也不算太差。”
语气里没有轻蔑,也没有赞赏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。
然后他便跟着她。
她走,他走。她停,他停。她投店,他就在对面坐下,要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,自斟自饮,偶尔抬眼看她一下,目光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有趣却不必急于得到的东西。她千方百计地甩脱,他总能如影随形。有时她故意绕远路,在山里兜圈子,走到日暮途穷,一回头,他就靠在山石上,手里拈着一根草茎,冲她笑。
“纪姑娘,”他说,“你师父让你找谢逊,可没让你把自己也弄丢了。”
她气得咬牙,却拿他毫无办法。
第八日,她终于逃不动了。
那是在一处悬崖边上,她跑得急了,脚下碎石松动,身子一歪便要坠下去。一只手从身后伸来,稳稳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拽了回来。力道之大,让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,鼻尖磕在他胸口,硬得发疼。
她没有挣扎。或许是累了,或许是认了。
他没有松手。那一夜,他将她困在山间一座废弃的猎屋里。屋外风声如吼,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。她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不看他。他就坐在对面,解了外袍,扔给她。
“披着。”
她没有动。
他没有再劝,只是从怀中摸出一管竹箫,放在唇边,吹了起来。
箫声呜咽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,又像在很近的耳边。她听不懂那是什么曲子,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揉碎了,又一点一点地重新拼起来,拼成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后来他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。她偏过头去,他就轻轻地扳回来。他的手指很凉,带着山间夜露的湿意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看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。那一夜很长,长到她后来许多年在峨眉山的晨钟暮鼓里,无数次在梦中重温那盏摇晃的油灯和那管箫声。他待她不算温柔,却也谈不上粗暴。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、却迟了太久的事。她咬破了嘴唇,没有哭。
三个月。
他带着她走了许多地方。川西的雪山,滇北的草甸,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。他不常说话,偶尔问她饿不饿,渴不渴,冷不冷。她一律不答。他便自顾自地做,找来野果,舀来清水,生一堆火,将外袍裹在她身上。
有一回,她终于忍不住问他:“你究竟想怎样?”
他正往火堆里添柴,闻言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像两簇小小的、不熄的焰。
“我想怎样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问自己,“纪晓芙,你问我我想怎样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我想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”
她冷笑:“你强迫我至此,还说这种话?”
他没有反驳。沉默了很久,他说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她别过脸去。
那晚他喝了很多酒,醉倒在篝火旁。她看着他沉沉睡去的侧脸,忽然发现他其实比她想象中年轻。眉目间的孤傲散去了,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安静。她伸出手,悬在他脸颊上方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她逃了。
趁他被仇家找上门的那一夜,她解开绳索,钻进了茫茫夜色。跑出很远之后,她停下来,弯腰喘气,才发现自己的小腹隐隐坠痛。她蹲在地上,干呕了一阵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三个月后,她在川东一座小镇的客栈里,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
她没有再回峨眉山,也没有去找杨逍。
她在山下租了一间农舍,织布,种菜,偶尔替人做些针线活。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每一寸光阴都带着疼痛。她不让自己想他,却控制不住地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,反复咀嚼那三个月的每一个细节。他说过的话,他吹过的曲子,他看她时那种散漫又专注的目光。
她恨他。她告诉自己,她恨他。
可女儿生下来的时候,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就哭了。那张脸上有她的影子,也有他的。眉毛,鼻梁,嘴唇的弧度,像是一个她无法否认的、活生生的证据。
她给女儿取名“不悔”。
师父找到她的那天,是一个晴朗的午后。
纪晓芙正在院子里晒衣服,听到马蹄声抬起头,便看见了灭绝师太那张铁青的脸,和丁敏君眼中幸灾乐祸的光。
她跪下。
师父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。她不说。师父让丁敏君搜她的屋子,在枕下翻出了一管竹箫——她没有扔,始终没有扔。师父一眼认出那是杨逍之物,勃然大怒。
“你身为峨眉弟子,与魔教妖人私通,还敢生下孽种!”
灭绝师太将剑掷在她面前,要她去杀了杨逍,将功折罪,掌门之位仍可为继。
纪晓芙跪在地上,低头看着那柄剑。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,瘦了,老了,早不是当年武当山上那个明眸皓齿的峨眉弟子。
她想起那管箫的声音。想起他醉倒时安静的侧脸。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想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”
她从未心甘情愿过。可她也没有后悔过。
“弟子……做不到。”她说。
灭绝师太一掌拍下。
她的身子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又滑落在地。血从额角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看见小不悔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“娘”。她想伸手,手却抬不起来。
张无忌蹲在她身边,哭着叫她纪姑姑。她认得这个孩子,是殷素素和翠山兄的儿子。她用力抓住他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。
“带不悔走,”她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,“去坐忘峰……找她父亲。”
她闭上眼睛的时候,最后想到的,是他吹箫的那一晚。
箫声呜咽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坐忘峰上终年积雪,风吹过山巅,声如呜咽。
杨逍坐在崖边,手里握着一管竹箫。箫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,像是被握了太多年。身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,眉目之间有一张他熟悉得不敢多看的轮廓。
张无忌站在不远处,低着头,把纪晓芙临死前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他。
他听完了,没有说话。很久很久之后,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箫。
他想起那个夜晚。她说你究竟想怎样。他说我想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。她冷笑。然后他喝醉了,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
他一直以为她会回来。
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。以为她总会明白,他杨逍这辈子只对一个女人说过“心甘情愿”四个字。可她没有回来。她宁死也不愿来杀他,却也宁死也不愿来找他。
“她给女儿取名叫什么?”他问。
张无忌犹豫了一下:“不悔。杨不悔。”
杨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仰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他忽然笑了起来,起初是低低的笑,然后越来越大声,越来越狂,笑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,笑得身边的女孩害怕地退了一步。
“不悔……不悔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好。纪晓芙,你狠。”
他伸手揽过那个女孩,女孩有些怯,却被他搂进了怀里。他低头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张融合了他和她的眉眼,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红了眼眶。
他这辈子只流过两次泪。
一次是少年时败于孤鸿子剑下,意气难平。
一次是此刻。
很多年后,杨不悔长大了,嫁给了殷梨亭。杨逍没有反对。那天他喝了很多酒,独自坐在坐忘峰的崖边,吹了一夜的箫。
殷梨亭来敬酒的时候,他拍了拍这个曾经的情敌的肩膀,说了一句话。
“好好待她。她娘……我没照顾好。”
殷梨亭红着眼眶,点了点头。
风从山谷里涌上来,卷走了箫声。
那管竹箫,他一直没有换过。2
不够看,想看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