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江宥都没来学校。
许艺纾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。第一天她没在意,第二天她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,第三天她已经习惯了。周苗苗有时候会回头看看那个空位,小声说一句“他又不来了”,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。
每天放学,周苗苗收拾好书包转过来,等许艺纾一起走。两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边走,走到那条分岔的巷子口,周苗苗往左,许艺纾往右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四天。
周五下午,放学铃响的时候,周苗苗转过来:“明天周末了,你干嘛?”
“不知道,可能在家待着。”
“那我来找你玩?”
“再说吧。”
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,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。面前摆着一根木头,手里拿着刻刀,正低头雕着什么。旁边地上放着一根已经做好的拐杖,磨得很光滑,拐头上雕了一圈简单的花纹。
许艺纾走过去看了一眼:“爷爷,这是给谁的?”
“东头江家奶奶的。她原来那根拐杖裂了。”爷爷吹了吹木屑,“你帮爷爷送过去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,趁天还没黑。”
奶奶从厨房里出来了,手上还沾着面粉:“对了艺纾,上次忘了问你了,那个钱你给人家小宥还了没有?”
“还了,你放心吧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人家孩子不容易,不能欠人家的。”她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又拎着两包菜出来了,一包干豆角,一包咸菜。
“你顺便把这个也带过去,给他奶奶的。”
“哦。”
“菜是送的,不收钱。拐杖也是送的,你爷爷说了,小宥以前帮过咱家不少忙,不收钱。你去了跟江奶奶说清楚,别让她给。”
许艺纾拎着拐杖和两包菜出了院门往镇东头走。走到那条巷子口,她往里看了看。巷子很窄,两边墙根堆着杂物。她往里走了几步,看到一户院门半开着,门口靠墙放着几件旧电器。
院子里有人说话。
许艺纾站在门口往里看。院子不大,靠墙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。江宥蹲在柴堆旁边,正往一个旧收音机上拧螺丝。他旁边站着孙嘉浩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馒头,一个装着卤豆干。周扬站在另一边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兜子土豆。
孙嘉浩第一个看见了她:“哟,许艺纾!”
江宥也抬头和许艺纾对视了一眼,但是没说话,继续低头修他的东西。
许艺纾走进院子,把拐杖靠在墙边,两包菜放在桌上:“我爷爷让我送拐杖过来。”
江宥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,又低头拧螺丝。
江宥奶奶从屋里出来了。她拄着那根裂了的旧拐杖,走得慢。许艺纾把新拐杖递过去,奶奶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用手摸了摸拐头上的花纹。
“你爷爷的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奶奶笑了,“替我谢谢你爷爷。”说这就要掏钱。
“我爷爷说这根不收钱。”
“那不行——”
“他说江宥以前帮过我家不少忙,扯平了。”
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推。她拄着新拐杖走了两步,比旧的稳当多了。
孙嘉浩把手里的两个塑料袋放在桌上:“奶奶,我妈让带的,馒头和豆干。她说您牙口不好,馒头蒸得软。”
“你妈费心了。”
周扬把蛇皮袋拎过来,从里面掏出一把青菜和一兜土豆:“我奶奶让带的,地里刚拔的。”
“好好好,都替我谢谢你们家里人。”奶奶笑得眯起了眼。她看着桌上这些东西,忽然想起了什么,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厨房走。
过了一会儿,奶奶从厨房里出来,拿着三个小罐子。罐子里装着满满腌萝卜干,红油亮汪汪的。奶奶说:“等会走的时候你们把这个带走。”
孙嘉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“奶奶!你又腌萝卜了?”他直接凑过去,鼻子都快贴到碗上了,“你腌的萝卜可好吃了!我妈上次想跟你要配方,你都没给!”
奶奶笑着拍了他一下:“配方就配方,有啥不能给的。回头我写给你妈。”
孙嘉浩已经打开盖子拿了一块,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,一边嚼一边冲周扬竖大拇指。
奶奶拿起第三罐,递到许艺纾面前。她看了看许艺纾,笑了笑:“也不知道你们城里孩子吃不吃得惯这个。”
许艺纾接过来,玻璃瓶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她低头看了看那罐萝卜干,红油透亮。“吃得惯。”她说。
“吃得惯就好,拿回去配粥吃。”奶奶拍了拍她的手。许艺纾把那罐萝卜干抱在怀里,站在院子边上。
说完奶奶就进厨房做饭去了。
院子里江宥叮叮当当的修东西声停了,只剩下孙嘉浩嚼萝卜干的咔嚓声。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一点谁家做饭的油烟味。墙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,旧电器摆了一地。奶奶的拐杖靠在桌边,是新做的那根,上面的花纹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许艺纾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她在省城住了十几年,见过很多很贵的东西,吃过很多很精致的菜。但她好像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画面:几个人在傍晚的院子里,互相拿出家里的东西,谁也不嫌弃,谁也不客气,说说笑笑的,好像邻里间就是一家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鞋,鞋面上沾了一点灰。她忽然觉得,这点灰好像也没那么碍眼了。
江宥把收音机拧好最后一颗螺丝,装上后盖,转了转旋钮。收音机响了两声杂音,然后传出一个女声在播新闻。他把收音机放到一边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
他走到院子角落,那里有一截院墙塌了,几块砖掉在地上,露出一个豁口。旁边放着一小堆沙子和半袋水泥,还有一把抹泥刀。他蹲下来,把沙子和水泥混在一起,加了点水,用抹泥刀搅了搅。
许艺纾凑过去看:“你在干嘛?”
“补墙。”
“你会补墙?”
江宥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他把水泥抹在砖上,一块一块往上砌。动作很快,抹泥刀在砖面上刮两下,砖放上去,再刮两下,又一块。墙根底下那排砖很快就砌上去了,平平整整的。
许艺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她在省城住了十几年,家里的墙是乳胶漆的,坏了就找工人来刷。她从来没见过有人用砖和水泥补墙。那个抹泥刀刮水泥的动作,在她看来像是另一种世界的手艺。
“我能试试吗?”
江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她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试什么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江宥看了她两秒,把抹泥刀递给她。许艺纾接过来,蹲到墙根底下。她学着刚才他的样子,挖了一坨水泥放在砖上,用抹泥刀刮了刮。水泥刮得歪歪扭扭,厚薄不均。她把砖放上去,砖歪了,水泥从缝里挤出来,糊了一手。
孙嘉浩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:“哈哈哈哈哈你这砌的什么啊,你砌的院墙三天就得倒。”
周扬走过来看了一眼。他没笑,但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,像是在确认那块砖到底有没有立住。
许艺纾把砖拿下来,重新抹水泥。这回她抹得慢了一点,水泥平整了些。砖放上去,还是歪的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她用手按了按,想调整一下位置,结果按偏了,整块砖往旁边滑了出去,啪一声掉在地上,水泥溅了她一裤腿。
孙嘉浩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。周扬伸手把砖捡起来,递给她。
许艺纾接过砖,深吸一口气。她转头看了江宥一眼。他靠在墙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表情还是那样,平平淡淡的。
“你真笨。”他说。
“我第一次砌,不会不正常吗?”
“正常。”江宥说,“笨也正常。”
许艺纾瞪了他一眼,把砖往地上一放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
“那你别干。”
“我偏要干。”
她又蹲回去了。孙嘉浩这时候凑了过来,撸起袖子:“来来来,我教你,你这样——先刮水泥,对,然后放砖的时候手要稳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江宥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孙嘉浩的声音卡在嗓子里。他张了张嘴,默默退了两步,退回到墙角,蹲下去,假装在研究那个修好的收音机。
江宥走过来,蹲到许艺纾旁边。他没说话,把她手里的抹泥刀拿过去,挖了一坨水泥,在砖上刮了两下。刮得很平,厚薄均匀。他把砖翻过来,指给她看:“水泥抹到这个厚度就行,太厚了挤出来,太薄了粘不住。”
他把砖放上去,用手按住,轻轻推了推,位置刚好。然后他把抹泥刀递回给她。
许艺纾接过来,挖了一坨水泥。这回她刮得慢,一边刮一边看厚度。差不多了,她把砖翻过来,对准位置,放上去。手按了一下,没歪。
她转头看江宥,表情有点得意。又连着砌了几块。
江宥看了一眼那几块砖,又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去搬了另一摞砖过来,放在她旁边。
许艺纾看着江宥的动作说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把我当劳动力了,我手都砌疼了。”说着把手给江宥看。
江宥看着她的手,细长细长的,很白,手心红了一片,还沾了一点水泥,笑着说了一句“娇气包。”
孙嘉浩在旁边偷偷对周扬说:“宥哥笑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奶奶出来喊他们吃饭。许艺纾说她要回家,奶奶也没硬留。
她刚走出院门,孙嘉浩在后面喊:“许艺纾,你明天还来不来?”
许艺纾没说话。
“来呗,宥哥说明天请我们吃炸串,你还没吃过我们这里的炸串吧。”
许艺纾没点头也没摇头,拿着自己那罐萝卜干,走出了院门。
孙嘉浩在后面喊:“明天下午!别来早了,上午宥哥要去修车铺——”
许艺纾没回头,往家走。巷子里已经黑了,路灯隔得很远,她借着别人家窗户透出来的光走回去。手上还沾着水泥灰,蹭在裤子上又留下一道白印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爷爷奶奶正坐在院子里吃饭。桌上摆着三个菜,爷爷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显然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奶奶问。
许艺纾把萝卜干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泥点子。
“帮忙去了。”
“帮什么忙?”
“砌墙。”
爷爷放下筷子,看了她一眼:“砌墙?在哪儿?”
“江宥家。他家院墙塌了一截,我帮着补。”
奶奶和爷爷对视了一眼。爷爷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奶奶给许艺纾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说:“你会砌墙?”
“不会。瞎砌的。”
“砌得怎么样?”
“歪的。”
爷爷奶奶都笑了。
奶奶看到萝卜干又说:“江家奶奶给的吧,她这萝卜干腌的可是一绝。”
许艺纾夹了一块萝卜干塞进嘴里。咸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确实不错。
院子里那只公鸡已经蹲在墙角打盹了,月亮从巷子上面照下来,把院子里的石板照得发白。1
真的太好看了,还想接着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