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甜头

许艺纾抱着那堆东西回到家，奶奶正在院子里收衣服。她进了屋，把东西往桌上一放，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瓶洗发水发呆。周苗苗的碎碎念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你那手机得多少钱啊”“能不能借我摸一下”——她揉了揉太阳穴。

另一边，江宥拎着酱油瓶拐进了镇东头的巷子。

家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，一辆是二八大杠，一辆破得只剩两个轮子。他把酱油放在灶台上，走进院子。孙嘉浩正蹲在地上，帮奶奶捶腿。周扬在旁边劈柴，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，声音很稳。

“宥哥回来了！”孙嘉浩跳起来，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
“超市。”

“你猜我今天干啥了？”孙嘉浩凑过来，一脸得意，“我给许艺纾买奶茶了。镇上那家新开的，我排了二十分钟队。周扬也买了，我俩一人一杯。”

江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她喝了？”

“喝了！珍珠那杯喝了好几口，红豆的给周苗苗了。虽然我看她表情有点不对劲，但她没说不好喝。”孙嘉浩越说越得意，“你说她一个省城来的，喝咱镇上的奶茶，也没嫌弃，挺给面子的。”

江宥没接话，把酱油瓶放进厨房。

孙嘉浩跟在他后面，嘴巴不停：“宥哥你说，她是不是挺好说话的？我还怕她看不起咱呢，结果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

“她喝了？”江宥又问了一遍。

“喝了啊，我亲眼看着她喝的。”

江宥背对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是笑了一声。

“她这种人，能喝你们买的奶茶。”

孙嘉浩愣了一下：“啥意思？”

周扬放下斧头，看了江宥一眼。

孙嘉浩挠了挠头：“她就是喝了啊，而且也没说不好喝。你那话啥意思，你是说人家看不上？”

“我没说看不上。”

“那你说‘她这种人’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周扬适时地打断他，把斧头收起来，“柴劈完了，走吧。”

孙嘉浩还想说什么，被周扬一只手拎着后领往外拖。他一边被拖着一边回头喊：“宥哥你明天来不来学校啊？来呗，许艺纾那人挺好的，你别老对人家冷冰冰的——”

院子门关上了。

江宥站在院子里，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他转身进了屋，把门带上。奶奶已经在里屋睡了，他放轻了脚步，走到自己那间屋子。

屋子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旧书柜。他没开灯，摸黑走到书桌前面，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。

抽屉里塞着一些零碎东西，旧课本、几支笔、一个小铁盒。他把铁盒拿出来，打开。
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，他爸。他没看，直接掀到下面。底下是一本漫画书。

书很旧了，封面边角卷起，但整本书还是完完整整的，没怎么翻过。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孩和一只狗坐在山顶上看星星。书页边缘有些泛黄，但保存得很好，没有折痕，没有破损。

他翻开第一页。里面夹着一张纸，是一张同学录，涂改了好几次，像是不小心放进去的废版。

上面写着姓名：许艺纾

生日：05-15

爱好：吉他 看小说

......

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
那是六年前的事。

小升初的暑假，他妈妈走了。那天早上，他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，他坐在屋里，隔着窗户看着她的背影。后来她推开门走了，没回头。他也没追。

他在家里坐了一上午，然后出了门，走到镇口那块大石头底下坐下。

那时候镇里还是土路，连水泥都没铺，风一吹就扬灰。他坐了一整天，谁叫都不理。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有一辆大巴车停在镇口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三个人。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，一个穿衬衫的男人，中间有一个小女孩。

那女孩看起来和他一样大，穿一条浅色的裙子，脚上一双白鞋。她经过他面前的时候，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，没看她。

他继续坐在那儿。天越来越暗，路上没什么人了。

后来他听见一阵脚步声跑过来。还是那个女孩，怀里抱着一本漫画书，封面上还反着光，是新的。她蹲在他旁边，把书往他面前一递。

“你好，我叫许艺纾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他没抬头，也没说话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又把书往前递了递：“这是我从省城买的漫画书，限量的呢。”

他还是没理她。

她没泄气，但是生气了。她把书丢在他旁边的石头上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这人真没礼貌。”

然后她转身跑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他在石头底下又坐了很久，直到天彻底黑了。他拿起那本漫画书，起身回家了。

后来他把书压在铁盒子里，一直留到现在。

江宥把漫画书翻到最后一页。封底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，是出版社的地址和电话。这本书他看了，看了好几遍，无聊的时候或者有心事的时候，都会拿出来看看。

他把书合上，放回铁盒子里，盖上盖子，塞回抽屉。

外面院子里，奶奶养的那只老猫叫了一声。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，月亮挂在巷子上头，把屋顶照得发白。

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超市里，她举着手机对着那张贴纸扫了半天，脸上的表情又困惑又认真。她跟六年前那个蹲在石头底下递给他漫画书的小女孩，已经长得完全不一样了。高了，瘦了，脸上有了棱角，说话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软了。

但她没认出他。

不过她本来也不认识他 。

要是她认出来了，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生气呢，怪他不理她。

他把窗帘拉上，躺到床上。黑暗中，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第二天早上，许艺纾到教室的时候，江宥居然在。

她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今天他也不会来，但他趴在位置上，他今天来得比她还早，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他来了倒是刚好把钱还给他咯，许艺纾心里想着。

许艺纾坐下来，把书包塞进抽屉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，放在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一盒进口巧克力，她妈上个月从国外带回来的，她一直没动。昨天翻行李的时候翻出来的，想了想，带到了学校。

她先拿了两块，递给前排的周苗苗。周苗苗回头一看那盒巧克力，眼睛都直了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巧克力。进口的。”

周苗苗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纸，上面全是外文，一个字不认识。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表情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。

“好吃吗？”

周苗苗用力点头，嘴里塞得鼓鼓的，说不出话。

许艺纾又拿了两块，起身走到第一排。孙嘉浩正在跟周扬说话，看到她走过来，愣了一下。

“给你的。”许艺纾递了一块给孙嘉浩，又递了一块给周扬，“昨天谢谢你们的奶茶。”

孙嘉浩接过那块巧克力，翻来覆去地看，跟周苗苗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。周扬接过去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拆开包装咬了一口。

许艺纾走回最后一排，坐下来。她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铁盒子，比刚才那个小，放在江宥桌上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江宥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那个盒子，又看了看许艺纾。

“昨天超市的事，我欠你钱。”许艺纾说，“盒子里面，有巧克力有糖果，在底下，自己找。”

江宥看着她，没动。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。坐在中间几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，低声说着什么，目光一直往这边瞟。

一个男生从第三排站起来，走到最后一排，笑嘻嘻地看着许艺纾：“那个，许艺纾，你那个巧克力还有吗？”

许艺纾看了他一眼，打开那个大铁盒，拿了一块给他。男生接过去，说了声“谢了”，屁颠屁颠地回去了。

这一下，教室里炸了锅。又有三个人围过来，有男有女，都伸着手。许艺纾一人给了一块，盒子里的巧克力迅速少下去。她数了数，还剩七八块。

江宥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旁边，那个小铁盒还放在他桌上，没打开。他看了一眼许艺纾手里的大盒子，又看了一眼围过来的那群人。

他站起来。

他个子高，站起来的时候挡住了后面一排的光。围在许艺纾桌前的几个人抬头看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干嘛？”其中一个男生问。

江宥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那个男生缩了缩脖子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散了。”江宥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
围着的人互相看了看，没人再往前凑，默默散开了。有个女生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，但没敢再开口。

她抬头看江宥。他已经坐回去了，拿起那个小铁盒，打开。糖果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票子。他把票子拿出来，看了看，抽出几张还给许艺纾。

“多了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多了？”

“钱多了。那点东西不值这么多。”

“我乐意。”

江宥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他从盒子里拿了一个糖拆开，丢进嘴里。然后说：“这盒东西我就收下了。”

许艺纾把盒子收起来，塞进书包。前排的周苗苗偷偷回过头来，冲她挤了挤眼。第一排的孙嘉浩也扭过头来，嘴巴咧着。周扬把他脑袋按回去了。

这一天过得很快，江宥在学校呆了半天，下午没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