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六点三二公斤的数字还停留在电子屏上,周围的惊呼声却久久没有平息。开赛不过半个小时,一条五十多斤的草鱼,已经足以让李佑成为全场焦点。
不少原本守在其他选手附近的观众,也纷纷朝这边挤了过来。几台负责现场转播的摄像机更是全部调转镜头,将李佑和那条大草鱼拍进画面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这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”
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。
旁边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盯着李佑看了几秒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李佑!”
“这不是咱们县钓鱼圈那个李佑吗?”
“他今年居然又来了?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不少本地钓友顿时反应过来。
显然。
李佑在东阳县的钓鱼圈里,远比贺禅想象中更有名。
只是这种名气——
似乎并不怎么好。
“妈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看到他都想揍他一顿!”
一个年轻钓友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旁边有人立刻笑了。
“还能为什么?”
“这家伙明明有市级赛的实力,却年年窝在县级赛里拿奖金,你看着当然来气。”
“又是四大一小?”
“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?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。
一些第一次来看东阳县比赛的观众听得云里雾里,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叫四大一小?”
旁边的老钓友冷笑一声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五条有效鱼获。”
“他前面四个名额,专门挑重量大的鱼保留,尽可能把自己的总分顶上去。”
“至于最后一个名额——”
“故意留一条小鱼。”
有人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控分?”
“对!”
老钓友点头。
“就是控分。”
“县级赛前两名可以拿晋级资格,进入后面的市级赛事。”
“可第三名——”
“不晋级。”
“却照样有奖金。”
听到这里。
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。
李佑不是没有能力争前两名。
恰恰相反。
他有。
甚至按照东阳县钓鱼圈不少人的判断,他早就拥有参加市级赛的实力。
可他不想晋级。
因为一旦晋级,意味着以后面对的对手更强,比赛成本更高,奖金也不再像县级赛这么容易拿。
所以——
他选择留下。
年复一年。
靠着对东阳河的熟悉,以及明显超过大多数县级选手的实力,不断争夺县级赛事奖金。
“去年第三。”
“前年也是第三。”
“再前年好像还是。”
有人忍不住摇头。
“县级赛晋级名额就两个。”
“这家伙算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整个人都掉钱眼里去了。”
“真是侮辱比赛。”
周围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李佑显然也听见了。
可他根本没有理会。
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化。
工作人员完成登记以后,他重新坐回钓箱,挂饵、抛竿,动作熟练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因为他知道。
规则允许。
那就够了。
只要没有违反赛事规则,别人再怎么骂,也影响不了他拿奖金。
评委席上。
傅叶雪自然也听见了那些议论。
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他不喜欢这种人。
竞技比赛的意义,本来就在于不断挑战更强的对手,进入更高层级的赛事。
可李佑明明拥有向上走的实力,却偏偏利用规则长期停留在低级赛事。
为的只是奖金。
偏偏——
这不违规。
傅叶雪是评委。
他可以评判鱼获。
可以监督比赛。
可以指出违规行为。
却没有资格因为自己不喜欢某个选手的比赛策略,就剥夺对方参赛资格。
“又是李佑。”
旁边一名评委显然也认识他。
“去年就是第三吧?”
“嗯。”
另一人点头。
“算分算得很准。”
傅叶雪没有接话。
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抛竿的李佑。
四大一小。
说穿了并不复杂。
真正麻烦的是,类似李佑这样的选手,这几年在各地低级赛事中已经越来越多。
规则没有禁止。
奖金又足够诱人。
一些明明具备晋级实力的老选手,干脆长期停留在县级甚至地方赛事里。
新人想出头。
越来越难。
傅叶雪眼神微沉。
不过——
这种情况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。
他最近听到过一些消息。
上面那些制定赛事规则的老家伙,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现象。
如果情况继续恶化。
恐怕很快就会有人出手整治。
当然。
那是以后的事情。
今天他只是评委。
傅叶雪收回目光。
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了另一个人。
“也不知道……”
“她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想到这里。
傅叶雪下意识开始在一百多名参赛选手里寻找贺禅。
六十七号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可视线扫过最靠近聚集点的几排钓位以后,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继续往上游。
还是没有。
“跑这么远?”
傅叶雪微微挑眉。
他又向更远处看去。
终于。
在距离主赛场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位置,他看见了一棵生长在河岸边的老树。
树冠很大。
大片枝叶向河面延伸。
而树下。
正坐着一个女人。
傅叶雪认出来了。
贺禅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位置。
又看了一眼周围水面。
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钓位……”
“倒是别出心裁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旁边三名评委都听见了。
几人顺着傅叶雪的视线看去。
很快。
他们也发现了贺禅。
“六十七号?”
一名评委低头看了看选手名单。
“贺禅?”
“第一次参赛。”
另外一人说道。
“好像是企业推荐名额。”
几个人重新看向那个钓位。
老树的确很大。
树冠遮住了相当一部分阳光。
上午太阳升起以后,河面大部分区域都开始逐渐升温。
树荫下的水温会更加稳定。
单看这一点。
似乎还不错。
可继续往外看。
问题立刻出现了。
距离老树下游不远的位置,河岸向外凸出了一小块。
多年泥沙、碎石和枯枝在那里不断堆积,形成了一片并不明显的岸边堆积带。
这片堆积恰好挡住了一部分沿岸水流。
导致老树下方的水域——
流动性很差。
从表面看。
水面平静。
树荫充足。
甚至偶尔还能看见落叶漂浮。
似乎很适合藏鱼。
可真正有经验的人都知道。
这种地方最大的问题就是——
水不活。
食物很难持续进入。
溶氧也不会太高。
更重要的是,主河道里的鱼如果沿岸巡游,往往会被那片凸出的堆积带挡住路线。
鱼道断了。
自然很难有持续鱼口。
“啧。”
坐在傅叶雪左侧的老人摇了摇头。
“可惜。”
“树是好树。”
“位置却不是好位置。”
老人名叫魏闻渊。
今年已经六十多岁。
也是本届三名正式评委里资历最老的一位。
他年轻时没有取得过什么特别耀眼的职业赛事成绩,却在钓鱼圈里待了几十年。
看得多。
听得多。
接触过的高手更多。
因此在判断基础水情和比赛经验方面,向来以稳健著称。
魏闻渊看了一会儿。
最终摇头。
“死地。”
旁边评委也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“如果只是普通野钓,坐这里图个阴凉倒没什么。”
“比赛选这里……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
魏闻渊端起茶杯。
“不是冒险。”
“是选错了。”
他语气很平静。
没有嘲讽。
只是根据自己几十年的经验,做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判断。
“岸边堆积阻流。”
“鱼道又不经过这里。”
“除非窝里本来就藏着鱼。”
“否则很难有口。”
他说完以后。
又看了一眼贺禅。
“第一次参加比赛,经验不足也正常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“半个小时都用来找位置。”
“最后却找了这么个死地。”
旁边两名评委没有反驳。
因为无论怎么看。
这个判断都没什么问题。
甚至负责转播的导播扫到六十七号钓位时,都只是停留了几秒,便把镜头重新切回了李佑那边。
只有傅叶雪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树下的贺禅。
目光一点点移向水面。
岸边堆积。
老树阴影。
缓流。
主河道。
确实。
按照常规判断。
魏闻渊没有说错。
这里就是一个很差的钓位。
可傅叶雪见过贺禅钓鱼。
虽然只有一个晚上。
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情。
这个女人或许经验不足。
或许还会犯重饵搅局这种错误。
可她绝对不是那种随便找个地方,就会坐下来抛竿的人。
半个小时。
她沿着河岸找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最后——
偏偏选了这里。
为什么?
傅叶雪盯着水面看了几秒。
忽然注意到了什么。
他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原来如此。
有点意思。
魏闻渊察觉到他的表情。
“傅先生觉得我判断错了?”
傅叶雪没有直接回答。
只是重新靠回椅背。
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魏老的判断没问题。”
“正常来说——”
“这里确实是死地。”
魏闻渊眉头微皱。
“正常来说?”
傅叶雪点头。
目光重新落在树下那个正在测量水深的女人身上。
随后轻轻吐出三个字。
“且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