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条足足二十多斤的草鱼,狠狠甩在贺禅脸上。冰凉腥臭的黏液溅开,几片鱼鳞贴在她脸颊上,火辣辣地疼。
贺禅猝不及防,被砸得后退两步,腰撞在身后的钓箱上。周围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,毫不掩饰的哄笑声轰然响起。
“哈哈哈,贺姐,不好意思啊!鱼太大,我没抓稳!”周艳提着草鱼尾巴,嘴里说着道歉,脸上却满是戏谑。
她故意把鱼提到贺禅眼前晃了晃:“二十一斤六两。贺姐钓了这么多年,应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草鱼吧?”
今天是公司的季度钓赛。在这个全民崇尚钓鱼的时代,钓鱼早已不是单纯的娱乐,而是实打实的社会竞争力。
顶级钓手能签下千万代言,职业钓王更是万众追捧。即便在普通公司,钓技好的人,也往往能得到更多资源和机会。
而贺禅,二十八岁,做了几年家庭主妇,半年前才重返职场。她喜欢钓鱼,也钓了很多年,成绩却实在拿不出手。
她至今钓过最大的一条鱼,不过两斤八两。今天的公司钓赛更惨,三个小时过去,鱼护里面干干净净,一条没有。
“行了周艳,贺姐好歹比你先进公司,给人留点面子。”旁边有人开口劝了一句,嘴角却同样压不住笑意。
“我怎么不给面子了?”周艳一脸无辜,“我这是让贺姐沾沾我的鱼气,说不定下一次,就能突破三斤了呢!”
四周顿时又响起一片笑声。贺禅没有争辩,只是低着头,用纸一点点擦掉脸上的鱼鳞、黏液,还有溅到衣领上的水渍。
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钓鱼这一行,鱼获就是最大的道理。她一个连三斤鱼都没钓上来过的人,凭什么让别人闭嘴?
贺禅最后从头发里摘下一片鱼鳞,紧紧攥进掌心。二十一斤六两,她记住了。今天这一巴掌,她也记住了。
总有一天,她会用自己钓上来的鱼,把今天受到的羞辱,一点不少地还回去!
晚上六点,贺禅回到家,没有吃饭。她径直走到阳台,从角落拿出那根用了六年的鱼竿,又拎起自己的旧钓箱。
她刚走到玄关,身后便传来一道苍老而恼怒的声音:“贺禅!你又到哪去?孩子还要上学,你还要去钓你那个破鱼吗?!”
贺禅脚步顿住。客厅里,贺洪铭正戴着老花镜,手边放着外孙女的作业本。见女儿不说话,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散去。
老人沉默了片刻,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蝉儿,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,可你已经钓了这么多年,是不是这块料,你自己能不知道吗?”
贺禅握着钓箱的手猛然收紧,身体轻轻晃了一下。白天被草鱼砸在脸上的时候,她没哭,可父亲这一句话,却让她鼻子发酸。
因为她知道,父亲不是故意羞辱她。恰恰相反,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过得好的人,就是眼前这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也正因为如此,这句话才格外扎心。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,同事觉得她不行,现在就连父亲,也觉得她根本不是钓鱼的料。
“爸,我出去一趟。”
贺禅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,随后拉开房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直到房门关上的一刻,她才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。
晚上七点二十三分,城西老水坝。这里原本是一座蓄水坝,新水库建成后便逐渐荒废,因为水深、乱石多、鱼口差,被钓友称作“空军基地”。
贺禅却经常来这里,因为这里没人笑她。钓不到鱼就是钓不到鱼,不会有人提着二十斤的大草鱼,在她面前问她见没见过。
六米三的竿,三号主线,二号子线,五号伊势尼。饵料则是玉米面混着菜籽饼,再加上一点她自己发酵的酒糟。
贺禅的动作很熟练。找底、调漂、挂饵、抛竿,几乎一气呵成。如果只看动作,很难想象她是一个连三斤鱼都没钓上来过的人。
事实上,贺禅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。春钓滩、夏钓潭,涨水钓河口、落水钓深潭,这些东西她全都背得滚瓜烂熟。
调四钓二、跑铅、飞铅、钓浮、钓离底,她也全部研究过。网上那些职业钓手的视频,她甚至能够逐帧分析他们的动作。
可理论是理论,鱼获是鱼获。她懂得不少,可一坐到水边,别人连竿爆护的时候,她的浮漂就像插进了水泥里,一动不动。
八点、九点、十点……时间一点点过去,浮漂依旧没有任何动作。贺禅坐在水边,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白天发生的一幕。
二十一斤六两的草鱼砸在脸上,周围全是笑声。紧接着,又变成父亲坐在沙发上,无奈地问她——是不是这块料,你不知道吗?
贺禅盯着漆黑的水面,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。她二十八岁,结婚、生孩子、照顾家庭,好不容易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难道仅仅因为别人说她没有天赋,她就应该认命?钓了十年不行,那就再钓十年。只要她还能拿得起鱼竿,她就不想认输。
十一点二十七分,依旧没有鱼口。贺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,抓起最后一团饵料,准备抛完这一竿便回家。
可就在扬竿之前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今天下午下过雨,现在吹的是东南风,而老水坝上游,恰好有一条不大的入水河。
雨水会把岸边的草籽和虫卵冲入河中,顺着水流进入水坝。按照常理,那里应该会形成一个短暂的天然鱼窝。
可现在已经接近午夜,大鱼还会停在那里吗?贺禅犹豫几秒,还是改变了方向,将原本准备抛向正前方的一竿,偏向左侧。
“嗖!”
鱼线划破夜色,饵料落入水中。浮漂晃了几下,随后缓缓站稳。贺禅盯了足足五分钟,水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。
“果然还是想多了。”她自嘲地笑了一声,伸手准备收竿。可就在手指碰到鱼竿的一瞬间,浮漂忽然轻轻下沉了半目。
贺禅的动作顿住了。
半目之后,又是半目。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暗流经过,可贺禅盯着浮漂,心跳却渐渐加快。
不对。
这不是走水!
水底有东西!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原本露出水面三目的浮漂,猛然向下一沉,眨眼之间便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之下!
黑漂!
贺禅几乎凭借本能扬竿。下一秒,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鱼线轰然传来,六米三的鱼竿瞬间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!
“中鱼了!”
贺禅双手猛然握紧鱼竿。可还没等她高兴,水里的东西已经突然发力,鱼线切开水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。
十米、二十米、三十米!卸力器疯狂出线,贺禅整个人几乎被拽得扑向水边,只能咬紧牙关,死死抱住鱼竿。
太重了!
贺禅钓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恐怖的力量。水里的东西甚至还没有露头,便已经让她双臂开始发酸。
“别断……千万别断!”
贺禅死死盯着水面。就在这时,几十米外的水面轰然炸开,一道庞大的影子猛地翻出水面,金色鱼尾一闪而逝!
金色?
贺禅愣了一瞬。
紧接着,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。不管水下究竟是什么,今晚哪怕在这里耗到天亮,她也一定要把它弄上来!
这一夜,贺禅在老水坝边整整遛了两个多小时。凌晨一点四十二分,她双手磨出血泡,终于将那条庞然大物拖上岸。
大鱼重重拍在泥地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贺禅瘫坐在旁边喘着粗气,打开手机手电,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。
那是一条金色锦鲤。
三十八斤四两!
第二天一早,整个县里的钓友群都炸了。“老水坝出巨物了!”“三十八斤四两!”“谁钓的?”“贺禅!就是那个贺禅!”
照片很快传遍了县里的钓鱼圈。那个钓了多年,连三斤鱼都没上过的女人,竟然一夜之间,从老水坝钓出了一条三十八斤巨物!
而此时的贺禅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闹翻了天。她正蹲在自家厨房里,准备处理昨晚带回来的那条金色锦鲤。
刀锋划开鱼腹。
“啪嗒。”
一个东西突然掉在案板上。
贺禅手里的刀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去,表情一点点凝固。那不是鱼籽,也不是锦鲤误吞的塑料垃圾,而是一个被透明薄膜紧紧包裹起来的东西。
一本书。
一本藏在鱼肚子里的书。
贺禅盯了足足半分钟,才伸手撕开外面的薄膜。出乎意料的是,里面的书竟没有沾上半点水渍和血污。
泛黄的封面上,赫然写着四个古朴大字。
——《天下鱼经》。
贺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她伸出手,翻开了第一页。
下一刻。
贺禅瞳孔骤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