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客到雨村那天,吴邪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。
他听见脚步声抬头,一口西瓜籽差点吸进气管里。
张海客站在院门口,穿得人模狗样,白衬衫黑裤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这些都没问题。问题是他那张脸。那张脸吴邪看了想报警。
像吴邪,但又不是吴邪。颧骨往外撑了一点,下巴收了一点,眼睛的位置没变,但眼型从圆变成了窄长。整张脸像是拿吴邪的脸在PS里液化了一下,每个地方都动了那么一点点,合在一起就是“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吴邪又哪儿都不对劲”。
吴邪把西瓜咽下去,艰难地说:“你脸怎么了。”
“在长。”张海客很自然地走进院子,在吴邪对面坐下来,从石桌上拿起另一块西瓜咬了一口,“不是跟你说了,沙海之后没动了,慢慢往回长。”
“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吴邪凑近看了一眼。近距离看更诡异了。张海客的鼻子现在比他的挺,但鼻尖还没完全长好,侧面看像被人捏了一半。嘴唇薄了一点点,嘴角的位置却还是吴邪的。整个五官处于一种“正在施工,请勿靠近”的状态。
吴邪缩回去,把手里西瓜啃完,把皮往盆里一丢。“你照过镜子没有。”
“照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
张海客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像你被人打了。”
吴邪乐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西瓜汁,往屋里喊了一声:“胖子!出来看西洋景!”
胖子趿拉着拖鞋出来,看见张海客,愣了三秒。“哎哟喂。”他绕着张海客转了一圈,“你这脸,整容失败了?”
“在蜕皮。”张海客说。
胖子又看了一眼,摇头:“你这不是蜕皮,你这是脸在自己搞拆迁。这边拆了那边还没盖好。”
张海客面无表情地啃西瓜。吴邪笑得蹲在地上。
小哥从后山回来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围坐吃西瓜。张海客站起来叫了声族长,小哥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在长。”张海客主动解释。
小哥点点头,坐下来,拿起一块西瓜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吴邪觉得小哥这一点特别厉害,不管张海客的脸长成什么样,他都能一眼认出来。可能是因为他认人从来不看脸。
晚上四个人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吃饭。张海客坐在吴邪对面,脸在灯光下看着比白天更奇怪了。额头好像宽了一点,眉骨高了半毫米,腮帮子那块正在微微泛红,像刚被蚊子咬过。
胖子给每个人倒上酒,举杯:“来,敬张总的脸,早日竣工。”
张海客举杯碰了一下,喝了。放下杯子的时候抬手蹭了一下颧骨,指甲刮下来一小片白皮。胖子看见了,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这还掉渣?”
“蜕皮。”张海客说。
“我知道蜕皮,但你这蜕得跟下雪似的。”
吴邪往张海客那边看了一眼,果然,张海客面前那块桌面上落了细细一层白屑。吴邪拿筷子敲了敲桌子:“你能不能不在饭桌上蜕。”
“控制不了。”
“那你把头转过去吃。”
张海客看了他一眼,端着碗转过身,背对着桌子。胖子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。小哥默默往吴邪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吃完饭胖子去刷碗,吴邪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张海客坐在他旁边,脸朝着月亮的方向,让吴邪能看见他侧面的轮廓。正在从“吴邪的轮廓”往“别人的轮廓”过渡,线条变得锋利了一点,颧骨下面有浅浅的阴影。
“你原来叫什么。”吴邪问。
张海客侧过头看他。他现在的脸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和吴邪完全不像两个人。
“张海客。”
“我是说,你本来的脸,有没有名字。”
张海客想了想。“有。但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太久了,就不记得自己原来长什么样了。”张海客说得很平,“你要是连着二十年每天照着镜子看另一个人,你也会忘。”
吴邪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蟋蟀叫得很欢,屋里传来胖子洗碗的哗哗水声。月光很好,把张海客那张半成品脸照得分毫毕现。
“张海客。”吴邪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本来的脸,比你现在的技术好。”
张海客转头看他。
“我是说,你现在正在长的这个脸,比你自己操作的好。”吴邪比划了一下,“你之前在墨脱给我看的那张,太完美了,完美到假。现在这张,颧骨高、眼窝深、下巴窄,看起来像个人了。”
张海客没说话,但吴邪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本来的嘴角。弧度跟吴邪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而且,”吴邪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你原来那个脸太像我了,我看着心里发毛。每次照镜子都怕镜子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你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你自己说,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对着镜子练过我的表情。”
张海客沉默了。吴邪低头看他,月光下那张半成品的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蜕皮蜕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练过。”张海客说。
“多久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吴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“三个月?!”
“要做到一模一样,三个月算短的了。”张海客理直气壮,“你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零点几毫米,不反复看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吴邪站在那里,看着张海客那张正在长回自己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三个月。练他的笑。连嘴角高零点几毫米都抠。这个人用了三个月把他的脸拆解、研究、复制,然后顶着这张脸活了二十年。
“你真的是个疯子。”吴邪说。
“张家人都是疯子。”
“但你是疯子里最疯的那个。”
张海客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挂在他那张正在变化的脸上,有种说不出的违和,却又莫名地顺眼。不是吴邪的笑,也不全是张海客的笑,像是两张脸共用了一个表情,各取一半。
“吴邪。”张海客说。
“干嘛。”
“明天我走的时候,别送。”
“谁要送你。”
张海客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,转过身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那片泛红的地方正在慢慢消退,新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。
“下次来,”他说,“脸就好了。”
吴邪靠在柱子上,抱着胳膊。“好了我也不认得你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张海客抬起手,小指微微翘了一下。那个吴邪的手势。他学得还是那么像。
“凭这个。”
吴邪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小指,忽然笑了。张海客也笑了。两张正在分开的脸在月光下同时露出同一个笑,然后一个转身走进夜色里,一个转身走进屋里。
胖子在屋里喊:“天真,你跟谁笑呢?”
吴邪关上门。“没谁。一个神经病。”
“张海客啊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脸好了没。”
“快了。”
胖子打了个哈欠。“好了也别让他常来,他那脸我看着瘆得慌。一会儿像你一会儿不像的,跟看恐怖片似的。”
吴邪爬上床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隔壁传来小哥均匀的呼吸声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张海客那张正在长回自己的脸。颧骨高,眼窝深,下巴窄。晒得黑。
不错。但是没我的好看。吴邪想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笑了,睡了。3
这是村里最好的厨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