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之后回到小院。
冬雪初霁,阳光洒落在院中枯掉枝干的桃树上。
往后数月,果然断断续续仍有昔日暗河受害者的后人寻上门。有的人只求一句道歉,有的人索要抚恤银两,也有人提出要慕雨墨前往逝者坟前祭拜。
慕雨墨一一应下,不曾推诿半分。
江湖之上渐渐也传出风声,昔日暗河卯雨墨,当真在一点点偿还慕家过往欠下的累累血债。非议未曾完全消散,可很多人心中的戾气,终究慢慢平息下去。
转眼冬尽春来。
院里面桃树抽出来新的嫩芽。
春风拂过江南运河两岸。
桃树之上新芽舒展,没过多久,便又是满树粉嫩花苞。
慕雨墨站在院中,伸手轻轻抚过桃树的枝桠。
唐怜月自屋内走出来,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书信。
“蜀地送来的。”
慕雨墨转过身,接过信封。信封之上是新任唐门家主唐沨的字迹。拆开之后细细读罢,她微微挑眉。
信上说唐家堡一年一度的唐门春祭将至。往年春祭乃是唐门最重要的祭祀大典,祭拜唐门历代先辈。唐沨特意写信过来,邀唐怜月与慕雨墨二人回一趟蜀地唐家堡参加春祭。
对于慕雨墨而言,唐家堡一直是一处颇为微妙的地方。
昔日暗河与唐门世代为敌,无数厮杀仇怨纠缠。早些年,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,竟会收到来自唐家堡的邀请,以唐怜月妻子的身份踏入那座云雾缭绕的蜀地山城。
慕雨墨捏着信纸,微微沉吟:“你想去吗?”
唐怜月望向远处缓缓飘动的云朵:“我自然是想回去看看。只是不知,你心中可会有所顾虑。”
“顾虑自是有几分。”慕雨墨浅浅一笑,将信纸折好,收进信封,“可躲终究不是长久法子。蜀地是你的故土,若是身为你的妻子,始终不敢踏足唐家堡,未免太过怯懦。既然唐沨诚心相邀,那我们便走上一趟。”
听见她这番话,唐怜月眼底泛起暖意。
“好。”
二人开始收拾远行行囊。
不必带太多物件。几件换洗衣裳,苏暮雨赠予那一对玉佩,还有那枚木刻小兔子。慕雨墨想了想,还是把那柄指尖刃一并取了出来。不再日日佩戴腰间,但是远行在外,带上防身也好。
小院桃树方才绽放花苞。
他们寻隔壁一户人家代为照看院落。
之后便启程,自江南出发,向着西边蜀地而去。
一路缓缓行来,穿过城镇,翻过青山。
不再是往日身负重任之时快马加鞭日夜兼程。
而今行路,只为沿途看遍山河风光。
路过热闹集市便停下脚步闲逛;遇见秀丽山水,便寻一处客栈住上几日。
走走停停,花了将近一月时间,终于抵达蜀地。
越靠近唐家堡,越临近山间云雾。
慕雨墨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,微微叹道:“果然还是蜀地的雾,最为厚重。”
唐怜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:“到了堡内若是遇到不熟悉的唐门子弟,不必勉强自己去应对。若是觉得不舒服,便直接同我说。”
“知晓啦。”慕雨墨轻笑。
沿着蜿蜒山路向上。
抵达唐家堡山门之时,堡内一众高层已经等候在山门。
唐门长老,还有新任家主唐沨,一身靛蓝牙唐门制式服装。
唐沨一眼便望见山道之上并肩走来的两人,快步上前。
“师兄!慕姑娘。”
几位白发长老也缓步迎上前来。昔日他们心中对于慕雨墨尚有隔阂芥蒂,可时隔数年,听过江南那边一桩桩旧事,知晓她如何遣散旧部,如何四处登门赔罪抚恤苦主,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敌意,已然淡去不少。
只是初见之时,神色依旧略显拘谨。
“诸位长老。”唐怜月微微躬身行礼。
慕雨墨亦从容拱手,姿态落落大方,不见往日暗河卯兔的锋芒,亦没有刻意卑微讨好:“晚辈慕雨墨,叨扰唐家堡了。”
为首那位资历最深的白发长老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不必多礼。怜月是唐门子弟,你是他的妻,来到唐家堡,便是客人。堡内春祭在即,先随我们入堡歇息吧。”
没有想象之中的诘难与冷眼相待。
慕雨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穿过唐家堡厚重石门,入得堡内。
依旧是记忆之中那番模样。重重飞檐楼阁依山而建,山间雾气缭绕不散,甬道之间时不时走过身穿唐门服饰的弟子,路过之时,纷纷侧目望向二人,私下低声议论几句。
毕竟,前家主带回的妻子,竟是昔日暗河慕家家主。这件事,于很多年轻唐门弟子而言,还是颇为震撼。
唐怜月将一切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握紧慕雨墨的手。
他们被安排住进从前唐怜月还未卸任之时居住的院落。院落多年未曾打理,却一直有下人定期清扫,屋内陈设还大多保留旧时模样。院中有一株高大的青竹,风一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这便是我从前住的地方。”唐怜月环顾四周,眼底生出几分怀旧,“少年之时,我便常在这院中练暗器,读门中典籍。”
慕雨墨走到青竹之下,伸手抚过冰凉粗糙的竹身。
“很难想象少年时候的你是什么模样。”她笑着说道,“想来应当是整日绷着脸,一门心思钻研暗器,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。”
唐怜月想起年少往事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大抵是吧。那时候心中所想唯有唐门,总觉得情爱不过是世间无用的牵绊。直至后来遇见你。”1